“我妈说，她要替你当一回家长。”
沈跃盯着钱倩倩发来的照片，刚要回消息，潘秀莲的电话已经打进来，听筒里先传来赵建国压着火的声音，再传来潘秀莲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的动静。
“沈跃，你不用过来，我和赵主任聊得挺好。”
沈跃走出河边茶座，伸手拦车：“潘姨，他找的是我。”
“他找的是家长，那我就是。”
潘秀莲语气不急，旁边赵建国说了句不合规，她立刻接上：“赵主任，沈跃的户籍监护人不在城里，学校要了解学生情况，我这个同学家长和乡镇教育扶助计划联络人，先替他把材料送来，有什么不合规？”
赵建国的声音被门卫室的玻璃隔了一层：“潘女士，学校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代表家长。”
潘秀莲笑了一声：“那您刚才收方志远律师的牛皮纸袋时，代表的是学校，还是代表您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钱倩倩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我妈把赵建国问哑了，你别来，来了他反而有话说。”
沈跃把车门关上，又推开：“潘姨，别硬碰，留证据。”
“放心，我今天带了录音笔。”
潘秀莲说完，声音忽然放软：“你忙你的，别让人用学校把你拴住。”
第二天早上八点，韩雪晴的第二篇报道准时发出。
标题挂上省台新媒体号首页时，沈跃正在教室后排补数学卷子，王嘉树举着手机从后面戳他肩膀：“跃子，三十分钟十万阅读，你这不是报道，这是往方志远脸上贴欠条。”
钱倩倩把手机横过来，评论区已经刷出一串合作社名字，她用笔尖点了点屏幕：“这里，南坡合作社也出来说话了，之前不敢实名，现在说去年尾款拖了四个月。”
沈跃没抬头，只把最后一道解析式写完：“韩雪晴放了账本截图，方志远那边回了吗？”
王嘉树滑了几下：“没有，宏图农科官号装死，方志远个人账号也没动。”
钱倩倩把手机扣在桌上：“他越不动，越不对。”
沈跃的手机震起来，潘秀芳打来电话。
“打得好，但他沉默才是最危险的，说明他在换打法。”
沈跃走到走廊尽头：“他要么动学校，要么动科研，要么动加工中心。”
潘秀芳那边纸页翻得急：“今晚别一个人去厂里。”
“夜班有陶小梅和老韩。”
“老韩不在分拣线，陶小梅挡不了事。”
沈跃看了一眼教室里正低头写字的钱倩倩：“我十点去一趟，只看冷库和出货单。”
潘秀芳没劝，只说：“带上陈大山。”
“他今晚在石桥盯返工。”
“那你到场给戴香茹报备，别让她从别人嘴里知道。”
晚上十点，加工中心的分拣区还亮着灯，陶小梅戴着白帽子站在传送带旁，手里拿着质检夹板，看到沈跃进门，她先把一筐山药片推给旁边工人，才小跑过来。
“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冷库温度记录今天跳了两次，我过来看一眼。”
陶小梅把夹板抱在胸前：“老韩说二号冷库声音不太对，我刚才也听见了，嗡嗡的，不稳。”
“你继续分拣，我去看。”
“我陪你。”
“分拣线还没收尾。”
陶小梅回头喊了一声：“曹姐，最后二十箱你帮我盯一下，我带沈跃看冷库。”
曹晴雨在包装台边扬了扬手：“去吧，别把人饿晕在机房里。”
沈跃蹲到二号冷库机组旁，耳朵靠近外壳，没伸手碰电源，只用手电扫过皮带轮，皮带边缘已经偏出轨道线。
陶小梅从分拣间端着一碗红枣银耳汤过来，碗沿还冒着热气：“你又不吃晚饭就来了吧？”
沈跃接过碗：“谁说的？”
“你来厂里只要走得快，就一定没吃饭。”
陶小梅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银耳汤喝下去，眼睛跟着碗沿动，视线落到他唇边时，她正在捏围裙角的手慢下来，又赶紧低头去看机组。
沈跃把碗递回去：“甜度刚好。”
陶小梅接碗时指尖碰到碗壁，被热得缩了一下：“我怕你嫌甜，少放了冰糖。”
“皮带松了，得拿扳手紧一下。”
“我去拿。”
“你不知道工具在哪。”
“那我给你照灯。”
工具间在冷库后侧，门窄，里面堆着备用纸箱和水管，沈跃侧身进去找扳手，陶小梅举着手电跟在后面，光束落在墙上，照出一排挂钩。
“左边第三个，活动扳手。”
“这个吗？”
陶小梅踮脚去够，纸箱挡着路，她往前挪时没站稳，胸口擦过沈跃手臂，手电筒的光晃到铁架上，照得几枚螺丝发白。
她整个人停在原地，手里的手电还举着，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连说话都轻了：“我不是故意的。”
沈跃把扳手取下来，退开一步让出门口：“走吧，冷库温度不能再往下掉。”
陶小梅低着头跟出来，声音埋在白帽子下面：“嗯。”
沈跃拧紧机组固定螺栓，又调整皮带张力，机组重新启动后，异响慢慢降下去，温度表从异常波动回到安全线内。
陶小梅蹲在旁边递毛巾：“你手上全是灰。”
“没碰食品线，不碍事。”
“那也擦擦。”
沈跃接过毛巾，刚擦完手，戴香茹电话就到了。
“到厂里了？”
“在二号冷库，皮带松了，已经修好。”
“谁在旁边？”
陶小梅听见这句，拿着空碗往后退了一步。
沈跃看她一眼：“陶小梅，她带我过来。”
戴香茹那边翻表格的声音停下：“让她早点回宿舍，夜班别熬太久，你也别在厂里拖到后半夜。”
“知道。”
陶小梅把碗收进托盘：“戴总说什么？”
“说让你早点睡。”
她脸上热意还没退，低头嗯了一声：“那我先把质检表交了。”
快十一点时，沈跃把冷库记录拍给老韩，又送陶小梅到宿舍楼下。
楼梯口的灯有点暗，陶小梅站在第一阶台阶上，手伸进围裙兜里摸了摸，摸出一个手工缝的针线包，布面是旧碎花，边角缝得齐整。
“这个给你。”
沈跃接过来：“针线包？”
陶小梅点头，又看向他右手袖口：“你衬衫袖口的扣子松了，我帮你重新缝过。”
沈跃抬起手，看见扣子已经被重新钉牢，线脚比原来的密，针脚压得细，袖口内侧还收了线头。
“什么时候缝的？”
“上次你来巡查，外套搭在分拣间椅子上，我看见扣子要掉了，就缝了一下。”
她说到这里，手指捏着围裙边，声音越往后越轻：“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你，怕你觉得我乱碰你的衣服。”
沈跃把针线包收进口袋：“缝得好，比我自己弄强。”
陶小梅抬头看他，眼里蓄着水光，又赶紧笑了一下：“那你以后扣子掉了，可以找我。”
“行。”
沈跃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隔着白帽子，动作轻得只把帽沿碰歪了一点：“回去早点睡，明早还要上分拣线。”
陶小梅抬手扶正帽子，脸又红了：“你也早点回去。”
她往楼上走了几级，又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把话说出来，只举起手挥了挥。
沈跃转身往厂区门口走，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韩雪晴发来一张截图，报道评论区最上方出现一个新账号，头像空白，发言只有一行字。
“宏图农科的账本不只在方志远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