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上写着你的名字。”
温以宁这句话从手机里传出来时，校门口的笑声还在往外涌，王嘉树正举着煮鸡蛋跟冯秀兰说他今晚能吃三个，钱倩倩站在沈跃身边，手里的水瓶盖拧到一半就停住了。
沈跃没有去看西侧路口，只把准考证袋往书包里压了压：“盒子你别打开，让陈茜露拍封条，拍标签，拍交接人，礼物我不收。”
温以宁那边有人咳了一声，方志远的声音隔着车门传过来：“沈跃，高考结束了，路也该往前走了。”
沈跃把手机拿近：“方总，路我自己走，血样谁取的，谁送的，谁留的，你要是想卖人情，先把这三件事写清楚。”
方志远那边安静下来，温以宁才接回电话：“我会让他别靠近校门。”
“你也别靠太近。”
沈跃挂断电话，戴香茹已经看完陈茜露发来的照片，文件盒上省农大遗传检测室的封条完整，侧边白色标签确实写着沈跃两个字，下面还有一串采样编号。
戴香茹把手机还给他：“先走，冯婶还在太阳底下站着。”
钱倩倩抬头看他：“你要去处理吗？”
“陈茜露在盯，我现在去反而给方志远递台阶。”
“那今晚还去梅晴小厨吗？”
沈跃看向冯秀兰，冯秀兰正把羽绒服脱下来，嘴里还念叨着考试完得吃点热乎的。
“去。”
王嘉树听见这句，立刻拎着鸡蛋跑过来：“必须去，我都跟曹姐说好了，今晚后街梅晴小厨，两大桌菜，谁逃谁请全班奶茶。”
钱倩倩把水瓶塞进包里：“你刚才不是说古诗默写空了两格吗？还有心思组局？”
王嘉树把鸡蛋往兜里一揣：“空两格不影响我吃两桌，人生大事和语文默写不能混为一谈。”
戴香茹扶着冯秀兰往车边走：“先上车，后街那边我让曹晴雨把菜做清淡些，今晚不准谁喝冰的。”
冯秀兰忙摆手：“我不碍事，我在村里干活比这热多了。”
沈跃看她额头还在冒汗，伸手搭了下她腕口，又把她手里的红糖水拿过来：“婶儿，你今天穿太厚，回去先喝半碗温粥，别急着吃肉。”
冯秀兰看他一眼，笑着说：“刚考完就管我，你这孩子。”
“你要是中暑，我还得半夜给你按穴。”
王嘉树立刻把脑袋凑过来：“跃子，我也热，要不要按？”
钱倩倩把他推开：“你是嘴热。”
梅晴小厨的卷帘门半开着，曹晴雨在后厨端菜，陶小梅系着围裙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拿着一盘凉拌黄瓜，见沈跃进门，她先看他脸色，再看他书包。
“考完了？”
“考完了。”
陶小梅把盘子放到桌上，眼睛弯起来：“那今晚你得多吃一点，我熬了小米粥，还炖了牛腩，不辣。”
曹晴雨从后厨探头：“小梅从下午就开始看锅，锅盖掀了八回，怕粥稠，又怕粥稀。”
陶小梅脸红起来：“晴雨姐，你别当着人说。”
王嘉树已经坐下，拿筷子敲碗边：“曹姐，陶姐，今晚我是主办方，我宣布沈跃同学从今日起正式脱离高考苦海，先上汽水。”
戴香茹瞥他：“常温的。”
王嘉树举手：“听戴姐的，常温也有仪式感。”
两大桌菜摆上来，炖牛腩，蒸鱼，青菜豆腐，石桥村送来的甜瓜切成小块，曹晴雨还特意做了红枣糕，说给冯秀兰垫垫胃。
冯秀兰吃了两口牛腩，拉着陶小梅的手不放：“小梅，这菜做得好，肉炖得烂，味也正，你这姑娘手巧。”
陶小梅被她拉着，手背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她赶紧拿围裙边擦了擦：“冯婶喜欢就好，我怕你从柳河村过来吃不惯后街口味。”
“咋会吃不惯，我家跃子有福，身边都是会过日子的姑娘。”
桌上几个人的筷子都慢下来，钱倩倩正在夹青菜，听见这话耳朵热起来，陶小梅也低头去摆杯子，杯子已经摆齐，她还是又挪了一遍。
王嘉树咳了一声，故意把汽水瓶举高：“冯婶这句话信息量太大，我作为兄弟先敬一杯常温橙汁。”
沈跃把他的杯子按下来：“吃你的。”
曹晴雨笑着给冯秀兰盛粥：“婶儿，你可别夸太多，小梅脸皮薄，等会儿不好意思坐了。”
冯秀兰拍着陶小梅的手：“脸皮薄好，脸皮薄的姑娘心细。”
陶小梅小声说：“我去看看锅。”
沈跃看她转身要走，伸手把旁边空椅拉开：“忙完坐下吃，今天不是营业。”
陶小梅手指还搭在椅背上，抬眼看他：“那我坐一会儿。”
曹晴雨端着最后一盘菜过来：“坐，你再不坐，我这个老板都不好意思吃。”
席间热闹起来，王嘉树吃到半饱，终于把话题绕到沈跃身上：“跃子，正经问，分出来以后准备报哪？清华北大不想想？或者省城那些顶尖学校？”
沈跃夹了一块青菜，没急着回答：“看分数再定。”
王嘉树立刻不满：“你这话等于没说，高考都结束了，你还搞保密。”
钱倩倩坐在旁边，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下，声音放轻：“说好的一起。”
沈跃听见了，转头看她：“记着。”
王嘉树把两人来回看了一遍，捂着胸口：“我懂了，我这个兄弟只是顺路，大学志愿才是真爱。”
钱倩倩拿纸巾团砸他：“你别胡说。”
戴香茹给沈跃夹了一块鱼：“别闹他，今晚他不用做决定。”
冯秀兰看着几个人笑，笑着笑着又去摸沈跃的准考证袋：“考完就好，考完就好，你爸妈要是知道，今晚也能睡踏实。”
沈跃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婶儿，先吃饭。”
冯秀兰点头，刚要继续吃，脸色却慢慢白了，手按着胃口，筷子落在桌边没拿稳。
戴香茹立刻站起来：“婶儿？”
沈跃已经绕到她身边，扶住她肩背：“别急，今天穿厚衣，出汗多，又喝了红糖水，胃气往上顶了。”
王嘉树吓得站起来：“要不要叫车？”
“不用搬。”
沈跃两指按住冯秀兰内关，另一只手顺着她胃脘外侧轻推，指腹带着温热的力道往下走。
冯秀兰皱着眉：“跃子，我没事，就是堵得慌。”
“跟着我吐气，别说话。”
陶小梅已经倒了温水过来，钱倩倩拿着纸巾给冯秀兰擦汗，曹晴雨把店门开得更大些，让后街的风透进来。
戴香茹低声问：“要不要拿藿香水？”
“先不用，温水小口喝，粥先放凉。”
冯秀兰按着他的话喝了几口，脸色慢慢回转，手也不再发抖。
她看着围在身边的人，反倒不好意思：“我这老婆子，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钱倩倩蹲在她身边：“婶儿，您来接沈跃，他高兴还来不及。”
陶小梅也赶紧说：“婶儿，你等会儿吃红枣糕，别吃牛腩了，我给你重新热粥。”
沈跃松开手：“今晚坐村里的车回去，到家让黄姐给你煮点姜枣水，衣服别再穿这么厚。”
冯秀兰拍了他一下：“知道了，小沈医生。”
桌上笑声重新起来，王嘉树端着汽水说：“这一杯敬小沈医生，高考能考，病也能看，顺便还能被我们蹭饭。”
曹晴雨把他杯子按低：“你再贫，等会儿洗碗。”
王嘉树立刻说：“我洗，我庆功宴主办方有责任。”
吃完饭，黄翠玲安排的村里车到了后街口，沈跃把冯秀兰扶上车，冯秀兰还不忘从袋子里拿两个鸡蛋塞给钱倩倩。
“倩倩，路上慢点，明天让跃子给你送甜瓜。”
钱倩倩接过鸡蛋：“谢谢婶儿。”
车开走后，后街安静许多，王嘉树被曹晴雨抓去后厨洗碗，戴香茹留下帮着算账，沈跃和钱倩倩沿着路灯往前走。
钱倩倩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双手插在裙子口袋里，转身面对他：“沈跃。”
沈跃跟着停步：“嗯？”
她仰头看着他，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刚才饭桌上的笑意照得认真起来：“你答应我的，高考后告诉我全部。”
沈跃看着她，那张从高一开始就让他忍不住多看几眼的脸，此刻没有躲闪，也没有催促，只是在等一个准话。
“出分之后，我会把所有事情告诉你。”
钱倩倩点了点头，脚尖往前挪了一下，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环住他的脖子，动作笨拙却用力地贴上他的嘴唇。
沈跃的手本来悬在身侧，随后落到她腰侧，把她护在路灯照不到的边上。
路灯在头顶嗡嗡响，后街洗碗的水声从店里传出来，钱倩倩先退开，耳朵红得厉害，嘴唇却弯着：“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亲你嘴，你别忘了。”
沈跃看着她：“忘不了。”
钱倩倩转身快步往巷口走，走出一段又跑回来，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只手叠的纸星，塞进他掌心。
“许了愿的，不准拆开看。”
她说完真的跑了，帆布鞋在地面上拍出轻响。
沈跃握着那只纸星，刚转身要回梅晴小厨，陈茜露的消息跳出来：“方志远没有走，他让温以宁把文件盒送到梅晴小厨门口，说你今晚不收，他就明早送到柳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