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不在手稿里。”
沈跃推开宿舍门,把自行车钥匙丢进抽屉,计划册、父亲留下的论文手稿、《阴阳参育养录》依次铺上书桌。
方志远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三代血脉。
消息是真是假,暂时不重要。
沈跃拿出一张白纸,写下三行字。
原始载体。
术语含义。
放出消息的人能得到什么。
手机响了。
钱倩倩的声音混着脚步声传来。
“你在宿舍吗?”
“在。”
“下来接我,我在你们楼下,宿管阿姨不让我进。”
“你怎么来了?”
“训练结束才看到你的消息,你只发一句论文有问题,我还能回去睡觉?”
沈跃走到窗边。
钱倩倩站在路灯下,怀里抱着辩论材料,肩上的书包带滑到手臂,正仰头找他的窗口。
“去三号自习室,我带资料过去。”
“快点,我晚饭还没吃。”
十分钟后,两人在教学楼碰面。
沈跃递给她一个面包。
钱倩倩掰下一块塞进嘴里,拉开椅子坐下。
“先说方志远怎么证明这句话来自你父亲的论文。”
“他没有证明。”
“原件呢?”
“没给。”
“照片、扫描件、页码、引用出处,总得有一样吧?”
“一样都没有。”
钱倩倩咽下面包,拿笔敲了敲桌上的手稿。
“那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从河边骑回来只用了十七分钟,平时至少二十五分钟。”
“你算过?”
“上次你送我回宿舍,我看过时间。”
她翻开手稿,目光落在扉页的日期上。
“旧论文可能有多个版本。”
沈跃把《阴阳参育养录》推过去。
“公开发表版、项目送审版、药材站存档版,还有个人手稿。”
“对,内容增删、批注转录、附件拆分,都可能造成版本差异。”
钱倩倩翻了几页。
“方志远只说旧论文,没有说哪个版本。”
“他想让我自己去查。”
“还想看你会先查什么。”
“亲属关系。”
“所以不能顺着血脉两个字猜。”
钱倩倩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先确认句子从哪儿来,再谈它是什么意思。”
沈跃拿起手机,在小组群里发出消息。
宋雨桐先回了电话。
“我刚洗完头,你最好真有急事。”
“帮我比对一段话。”
“发来。”
沈跃把三代血脉接续发过去,又拍下父亲手稿中的技术结论页。
听筒里传来敲键盘的动静。
宋雨桐问道:“只有这一句?”
“只有这一句。”
“等我十分钟。”
钱倩倩把面包包装纸折成小方块。
“秦守义借过三份育种记录,对吧?”
“对。”
“方志远提论文,可能是不知道育种记录的存在,也可能在故意混淆载体。”
“还有一种情况。”
“他拿到的东西,本来就被人改过。”
门被推开,沈妙可抱着实验记录走进来。
“你们开会为什么不叫我?”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师兄说沈跃抱着一摞旧资料跑了,我顺着有灯的教室找过来。”
她把记录往桌上一放,拿起那张白纸。
“三代血脉接续,这是什么家族秘术?”
“方志远说是阴阳参复育条件。”
“三代,血脉,接续。”
沈妙可又念了一遍,拖过椅子坐到两人中间。
“要是育种记录里的话,血脉可能指种质谱系。”
钱倩倩抬起头。
“你继续说。”
“连续三代回交,或者以亲本材料维持某段稳定性状,都能说成接续。”
“为什么不用专业术语?”
“旧药材站的人未必都按论文格式记,有些育种员会写简称,尤其是内部记录。”
沈跃翻到《阴阳参育养录》末尾。
“阴阳参自交结实率低,第二代会出现药性衰减。”
沈妙可把书转到自己面前。
“这就对上了。”
“第三代能恢复?”
“得看回交材料。”
她拿笔画出三条谱系。
“第一代用原始亲本杂交,第二代选药性强的植株,回交到原亲本,第三代再筛选。”
“血脉接续,指的可能是每代都要保留原始亲本材料。”
“可原始亲本早就没了。”
“谁说没了?”
话出口,沈妙可自己先停下笔。
“秦守义转走过成株、幼苗和根茎样本。”
钱倩倩看向沈跃。
“他手里还可能有第三类材料。”
沈跃没有提种子。
那批种子尚未完成活性确认,知道的人越少,试验越稳妥。
手机屏幕亮起。
宋雨桐发来一份词频表,电话也打了过来。
“这句话有问题。”
“哪里?”
“必须两个字。”
宋雨桐翻动文件。
“沈叔叔在二十七份技术记录里,用过四十三次需满足,十二次可尝试,九次建议采用。”
“必须出现过几次?”
“零。”
“论文正文呢?”
“结论里也没有。”
宋雨桐说道:“他的写法留验证余地,除非条件已经通过重复试验,否则不会下命令式判断。”
钱倩倩问道:“能凭这个认定句子是假的?”
“不能,但能证明写法不合习惯。”
“若是别人整理他的记录呢?”
“那就更不能叫原话。”
沈妙可在谱系图下写出回交两个字。
“先按育种术语验证,家族血脉那套先放一边。”
“材料来源也要查。”
江越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个人同时看过去。
她拿着保温杯走进教室,视线从桌上的资料扫过。
“实验室九点清点样本,你们全不见了,开会倒开得热闹。”
沈妙可把椅子往旁边挪。
“老师,您听见多少?”
“从原始亲本那句开始。”
江越溪拿起谱系图。
“谁提出的三代血脉?”
“方志远。”
“证据呢?”
“还没有。”
“那就不按阴阳参复育立项。”
沈跃问道:“用什么名义?”
“旧种质谱系调查。”
江越溪把纸放回桌面。
“不接触来源不明的人体样本,不采集亲属血样,不接受私下转交的生物材料。”
“明白。”
“旧资料统一登记,谁拿到、几点拿到、从哪里拿到,都要留下记录。”
钱倩倩问道:“若是有人寄来原件呢?”
“先封存,找两名见证人拆封。”
“方志远给的材料也算?”
“更要算。”
江越溪喝了口水。
“你们查真相,我不拦,实验室规矩不能丢。”
沈跃收起桌上的手稿。
“分工吧。”
他看向钱倩倩。
“你查论文、育种记录和种质材料的权属。”
“还要查档案开放规则,免得又被人堵在门外。”
“雨桐负责文本版本和写作习惯。”
“可以,我要全部手稿的高清照片。”
“妙可查三代回交路径。”
沈妙可拿走那张谱系图。
“给我两天,我先做文献检索。”
“以宁查消息来源和方志远最近接触的人。”
钱倩倩问道:“你呢?”
“去见方志远。”
“单独去?”
“先让他把原件拿出来。”
江越溪拧紧杯盖。
“你可以见,地点选公开场所,资料带回来登记。”
“好。”
几人走出教学楼时,宿舍区已经开始熄灯。
钱倩倩抱着材料跟在沈跃身边。
“你真不信三代血脉和亲属有关?”
“没有证据。”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提种子?”
沈跃侧过脸。
“你怎么知道我有种子?”
“我不知道。”
钱倩倩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着他。
“现在知道了。”
“辩论训练没白练。”
“少转移话题,种子从哪儿来的?”
“父亲留下的。”
“几个人知道?”
“算上你,六个。”
“我会保密。”
她把书包带拉回肩头。
“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能拿自己试三代血脉。”
“我没这个打算。”
“记住这句话,免得以后被我拿出来当证据。”
送走钱倩倩,沈跃刚回宿舍,温以宁的文件便传了过来。
方志远三天前有一笔八万元的对外付款。
收款方是一家影像修复工作室。
付款项目只有两个字。
原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