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在這兒。”
沈躍扒開排水渠邊的枯草，混著藥渣的酸味從水泥縫里涌出來。
渠口只有半人高，鐵柵欄少了兩根，斷口包著膠布，顯然有人提前處理過。
錢倩倩打開記錄儀。
“先說清楚，進去後你不能單獨踫人，也不能拿走任何東西。”
“你背著我的工具包。”
“所以我提醒你。”
“要是里面動手呢？”
“你先護住患者，我通知調查組。”
沈躍彎腰鑽進渠口。
“你這安排挺省事。”
“能者多勞。”
渠底積著沒過鞋底的污水，水面漂著爛葉與褐色藥渣，每走一步，發酵後的苦味便從泥里翻上來。
錢倩倩跟在後面，鞋底踩中一塊長苔的磚，身子向前滑去。
她一把抓住沈躍腰側的衣料。
襯衫被扯出幾道褶，沈躍撐住渠壁，把她帶回干燥處。
“腳往左放，右邊有青苔。”
“你早看見了？”
“剛看見。”
“那你不說？”
“我一開口，你已經踩上去了。”
上方傳來腳步。
兩人靠牆停下。
水泥頂距頭頂不到半尺，錢倩倩仍抓著他的衣服，呼吸擦過他頸側。
一雙鞋從檢修孔上方走過。
腳步停在他們頭頂。
沈躍抬手指了指腰側。
錢倩倩貼近他耳邊。
“怎麼？”
“先松手。”
“怕癢？”
“衣服快讓你拽出來了。”
“你還有空管衣服？”
“出去以後要見調查組。”
“行，沈總注意形象。”
她松開手，順便把扯皺的衣料往下理了理。
檢修孔上方的人咳了一聲，又往西走。
錢倩倩等腳步遠了才問︰“藥園還有巡守？”
“鞋底沒沾土，走的是倉內地面。”
“陸晚秋身邊還有第三個人？”
“先到七號倉底下。”
耳機響起溫以寧的聲音。
“舊結構圖找到了，發到你們終端，圖紙是二十三年前的版本，排水渠沿七號倉北牆通過，中間有一處藥渣檢修口。”
錢倩倩展開終端。
“圖上只有倉庫，沒有護理區。”
“再看地下標高。”
沈躍把圖放大。
七號倉地面之下還有一層夾室，標注為恆溫觀察間，入口卻沒畫出來，只留了一條通風管線。
溫以寧補了一句。
“後來的維修賬里出現過電梯配件，不過地面建築驗收圖沒有電梯。”
“賬是誰批的？”
“周慶豐，當時他還在南安舊保育站。”
錢倩倩問道︰“七號倉的電從哪里接？”
“藥園西配電房，外圍電源和恆溫室備用電源分開，護理終端掛在備用線上。”
前方忽然傳來機器停轉的悶響。
排風聲消失。
渠壁里的燈也滅了。
錢倩倩看向終端。
“誰斷電了？”
“外圍電源剛關閉，備用電源還在。”
溫以寧調出配電日志。
“關閘賬戶屬于護理團隊，操作密鑰尾號是劉青。”
沈躍摸到檢修口下方，抬手推了兩次。
鐵蓋紋絲不動。
“他在給我們留動靜。”
“也可能在關設備。”
“恆溫室沒斷。”
沈躍從工具包里取出撬桿。
外圍電源切斷後，倉頂傳來卷簾門下落聲，蓋住了鐵件撬動的聲響。
他將撬桿卡進縫里，肩膀往上一送。
鐵蓋翻開半邊。
錢倩倩先舉起記錄儀。
“里面沒人，右側有梯子。”
兩人爬上檢修台。
隔牆外還傳著備用機組的運轉聲，藥材架堵住大半通道，架上擺著貼錯標簽的玻璃罐。
錢倩倩掃過標簽。
“黃精罐里裝白術，白術罐里裝干菌土，他們故意弄亂了。”
“給不熟悉這里的人看的。”
“你熟悉？”
“氣味不會換標簽。”
前方留著一道門，門軸處剛上過油。
沈躍貼近門邊听了片刻。
“里面有制氧機。”
“還有人嗎？”
“呼吸聲听不清。”
錢倩倩推開記錄儀的夜視模式，先把鏡頭伸進去。
恆溫室里擺著一張護理床。
床單留有壓痕，約束帶解開後垂在兩側，輸液架上沒有藥瓶。
“空的。”
兩人進入房間。
床邊矮櫃上放著半杯米粥，表層結了一層薄皮，勺子靠在杯壁上，旁邊散著兩粒沒化開的鹽。
錢倩倩用試紙踫了踫。
“沒有糖。”
“也沒有香菜味。”
“人剛離開？”
“粥還帶溫。”
藥櫃後傳來衣料摩擦聲。
沈躍轉身。
一個穿病號服的女人走出來，右手扶著櫃角，口罩已經摘下，眉骨下方留著淺色舊疤。
二十一年足以改變一張臉。
馮秀蘭反復提過的左肩動作，病歷里的飲食習慣，還有那兩下敲擊，都落在眼前這個人身上。
女人先看沈躍，再看錢倩倩。
“記錄儀關掉。”
錢倩倩答道︰“聯合調查期間，現場需要留檔。”
“那就別談。”
“可以暫停收音，畫面保留。”
“你是誰？”
“調查協作記者，錢倩倩。”
“記者也能進排水溝？”
“正門留給愛走正門的人。”
女人拿起床邊的外套披上，左邊衣領比右邊高出一截。
“馮秀蘭來了沒有？”
沈躍說道︰“她在調查組車里。”
“讓她別進來。”
“為什麼？”
“這里的人認得她。”
“你也認得。”
女人沒有接這句，目光落到他胸前。
“玉墜呢？”
“收費站車里那塊？”
“你身上那半塊。”
“先說你是誰。”
“玉墜給我。”
“名字。”
“沈躍。”
她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錢倩倩往旁邊讓出半步，把兩人的位置都留在鏡頭內。
“你既然認識他，總該說明身份。”
女人拉開病號服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葉形燙痕。
“身份能做假，病歷能補，習慣也能學，你們查到今天，還會信一張臉？”
沈躍看著那道燙痕。
“那你想驗什麼？”
“玉墜。”
“驗玉，還是驗我？”
“都驗。”
護理員從門後走出。
收費站時戴著口罩，看著只有二十多歲，此時摘掉帽子，鬢邊已經混了銀灰。
他先關上檢修門，又插進兩道門栓。
“陸老師，外圍電源已經切了，正門的人能拖六分鐘。”
錢倩倩轉向他。
“你叫劉青？”
“證件在護理箱里，自己看。”
── 2000 字 ──
“何文紹在哪兒？”
“他不在藥園。”
“誰安排轉運？”
“陸老師。”
沈躍問道︰“收費站的攝像機也是你們放的？”
“那輛車原本用來送她走，昨晚有人改了轉院單，我們干脆順著單子走，把盯著護理區的人帶出來。”
“司機是誰？”
“周主任的人。”
“他知道車里沒人？”
“出東門時不知道。”
錢倩倩看向空護理床。
“你們在收費站才把人換下來。”
“車門開過一次，誰都看見了。”
陸晚秋朝沈躍伸出手。
“玉墜。”
沈躍沒有取。
“你先回答三個問題。”
“這里輪不到你問。”
“那就都別問。”
兩人隔著護理床對視。
劉青走到鐵門旁，拿起一只扳手卡住門把。
“外面來人了。”
鑰匙插進鎖孔。
轉了半圈，踫上里面的反鎖。
門外的人敲了三下。
“劉青，開門。”
陸晚秋仍看著沈躍。
“玉墜交出來，門外的人要找的也是它。”
門鎖再次轉動。
外面換了一把鑰匙。
的一聲，鎖舌退回半寸，又被扳手卡住。
第三個人開口說道︰“陸老師，二十一年了，你還想拿兒子試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