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祁同伟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缝针处已经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
然而,尽管如此,他依然执拗地把苏婉清送来的汤一饮而尽,点滴未剩。
仿佛这样做已成为他们二人之间一种无需言说、却又彼此心知肚明的独特仪式一般。
就这样过了几天,在一个平凡无奇的星期三傍晚时分,当苏婉清正准备收起那只空荡无物的汤碗之际。
突然转过身来,用低柔而又略带羞涩的声音对祁同伟说道:这个星期四的下午啊,我们系里面会举办一场面向全体学生开放的公开讲座呢。而且,这次的主讲人就是我......所以说,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过来听听看
说话的时候,她并没有直面祁同伟,而是微微低垂着头颅,让自己的背影正对着对方。
不过从她耳朵尖处渐渐浮现出的一抹淡淡红晕之中,还是能够察觉到此刻她内心深处那份难以掩饰的紧张情绪。
此时此刻的祁同伟,则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站在黄昏余晖中的女子,目光温柔如水。
只见他嘴角轻扬,缓缓吐出两个字:好的,我一定去。
周四清晨,祁同伟起得比平时更早。
他将军绿色的常服从柜中取出,不是迷彩作训服,而是带肩章的正装。
对着宿舍里半身镜,他将每一颗扣子都扣得端正,衣领抚得笔挺。金色的领花在晨光中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哟,老祁这是要去授勋?”林伟东从床上探出头,睡眼惺忪地调侃。
“讲座。”祁同伟言简意赅。
“苏老师那儿?”林伟东瞬间清醒,笑嘻嘻地坐起来,“这是要见家长……哦不,见学生了?”
祁同伟瞥他一眼,没接话,但唇角微微扬起。
上午的战术课,他罕见地有些走神。
脑海中反复预演着讲座的场景,还有那些尘封的明史片段,上一世在汉东大学,吴老师书房里那些泛黄的书页,深夜灯下的探讨,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再度浮现。
下课铃响,他第一个起身。
“这么急?”林伟东跟上来,“要不要兄弟们去给你助威?”
“不用。”祁同伟整理着袖口,“你们别添乱就行。”
周卫国走在最后,认真地说:“祁哥,加油。”
“谢谢。”祁同伟点头,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下午一点四十分,祁同伟抵达师范大学历史系。
阶梯教室早已座无虚席。
他从后门走进时,两百多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深绿军装在一片青春洋溢的便服中格外醒目。
窃窃私语如涟漪般荡开:
“那是谁?军人?”
“听说是苏老师的朋友,缉毒英雄……”
“一等功呢!这么年轻?”
祁同伟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教室,在第一排预留的空位坐下。
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标准的军人坐姿。
一点五十分,苏婉清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了身珍珠白的职业套裙,长发绾成优雅的低髻,薄施粉黛。
站在讲台前调试话筒时,她的目光与祁同伟短暂相接,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祁同伟微微颔首。
这个小动作被不少眼尖的学生捕捉到了。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上课铃声响起,讲座正式拉开帷幕。
同学们下午好! 苏婉清面带微笑地向在座的学生们打招呼,她那如同黄莺出谷般清亮圆润的嗓音,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加持,通过麦克风毫无阻碍地传递至教室中的每一个角落,让人不禁为之陶醉。
紧接着,只见大屏幕上缓缓展现出一幅气势恢宏的明代疆域地图。
其中那条蜿蜒曲折的九边防线宛如一条沉睡千年的巨龙,静静地盘踞在北方边境之上。
苏婉清轻抬右手,用纤细修长的食指轻轻点击着投影幕布,同时柔声说道:许多人往往会把长城单纯地看作是一堵高大厚实的城墙,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它其实是一项规模浩大且极其复杂的系统性工程,不仅融合了各种类型的关隘、烽火台以及屯垦田地等元素,还设有专门负责镇守边关的军事重镇。
而更为关键的一点在于,这座雄伟壮丽的建筑背后蕴含着一套完备无缺的战略性思维理念。 在随后长达四十分钟的时间里,苏婉清犹如一位知识渊博的历史学家,将整个明代北疆地区的防御历史讲述得栩栩如生、引人入胜。
从明太祖朱元璋亲自指挥发起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洪武北伐战争,一直讲到明成祖朱棣先后五次御驾亲征漠北草原;
又从震惊朝野上下的土木堡之变,一路谈到让明朝政府陷入被动局面的庚戌之变……期间引用的历史资料可谓是翔实可靠、条理分明。
祁同伟听得专注,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他注意到,苏婉清的讲解有着独特的视角,她不仅讲史实,更注重分析每一场战役背后的战略决策、资源调配、人心向背。
这和他上一世跟随吴老师学习时的感悟不谋而合。
讲座进入戚继光环节。
“嘉靖年间,南倭北虏,国家疲敝。”苏婉清切换ppt,戚继光的画像出现在屏幕上,“此时有两位名将撑起大明半边天,南方的戚继光,北方的李成梁。”
她放大《纪效新书》的原文:
“戚继光说:‘兵之所恃者,气也。气锐则勇,气馁则怯。’同学们思考一下,这个‘气’究竟是什么?”
教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就在苏婉清准备自答时,祁同伟举起了手。
苏婉清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笑意:“祁同志,请讲。”
祁同伟起身,军装笔挺。他面向讲台,也面向全场:
“苏老师讲得精辟。我想补充的是,戚继光所说的‘气’,在四百年后的今天,我们称之为‘战斗意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稳有力:
“我在山区禁毒的时候,参与过很多次重大行动。最深切的体会是:装备差距可以弥补,地形劣势可以克服,情报误差可以修正,但如果没有这股‘气’,一切战术都是空谈。”
他讲起岩台山的一个雨夜:
“那是三年前,我们追捕一个武装贩毒团伙。追到第五天,所有人都到了极限,断粮两天,山路被暴雨冲毁,三名队员负伤。凌晨三点,一个新兵缩在岩石后面问我:‘祁队,咱们这么拼,到底图什么?’”
教室里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