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政委说：“要讲方法。战前动员怎么讲？不能光喊口号，要讲清楚为什么打、怎么打、打赢了有什么好处。”
维和教员说得最实在：“其实啊，官兵最关心的是两件事，
第一，这仗能不能打赢；
第二，我能不能活着回来。政治工作解决了这两个问题，其他的都好说。”
祁同伟把这些话都记下来。
然后，演练的日子到了。
十月，燕山深处已经颇有凉意。
老鹰嘴这名字起得贴切，两座陡峭的山峰像鹰嘴一样对峙，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河谷。
演练有两支队伍，一支是红军，一支是蓝军。
红军：营长陈昌，教导员刘腾，三个加强连队，合集四百人
蓝军：营长李宁，教导员周明，三个加强连队，合集四百人
红军的阵地在东侧山头。
蓝军的阵地在西侧山头。
指挥部设在河谷中央的临时指挥部。
祁同伟站在指挥部帐篷外，看着眼前的一切。
作训服穿在身上，有点紧绷，这是林伟东借给他的，他自己的作训服还在后勤处没领到合适的尺码。
背上的野战背包里，装着观察记录本、地图、指北针、水壶，还有一包压缩饼干。
远处，红蓝两军的阵地上，人影晃动。
工事已经挖好了，战壕、散兵坑、机枪阵地，虽然只是演练用的简易工事，但已经能看出实战的雏形。
“紧张吗？”
身后传来赵明德的声音。
祁同伟转身，敬礼：“报告主任，不紧张。”
“说实话。”赵明德笑了，他今天也穿着作训服，肩上没有军衔，混在人群里就像个普通老兵。
“有点。”祁同伟改口。
“正常。”赵明德走到他身边，看着远方的阵地。
“我第一次上演练场，那是二十多年前了，比你还紧张。手心都是汗，枪都握不稳。”
他顿了顿：“但真打起来，就不紧张了。因为没工夫紧张。”
指挥部里传来导演部的命令：“各就各位——演练开始！”
话音落下，炮声模拟器骤然轰鸣。
“轰——轰轰——”
虽然不是真炮，但那声音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祁同伟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这声音，让他想起了孤鹰岭。
“跟着我。”赵明德说，“今天，我带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军队政治工作。”
他转身往红军阵地走去。
祁同伟赶紧跟上。
从指挥部到红军前沿阵地，要爬一道陡坡。
赵明德走在前面，步伐稳健，仿佛这陡坡如履平地。
终于到了阵地。
战壕挖得很标准，深一米五，宽八十公分，有射击位，有弹药存放处，还有简易的防炮洞。
二十几个学员蹲在战壕里，有的在检查装备，有的在低声交谈。
祁同伟注意到，战壕最深处，一个年轻学员脸色苍白，手在微微发抖。
他认得这个学员，叫王磊，大一新生，今年刚十八岁。
在学院里见过几次，总是腼腆地低着头。
这时候，红军的教导员走了过来。
教导员姓刘，三十多岁。
他没穿军官常服，穿的是和学员一样的作训服，脸上还抹着油彩。他走到王磊身边，蹲下。
“小王，怎么了？”刘教导员声音很温和。
“报、报告教导员……”王磊的声音有点抖，“我……我有点紧张。”
“正常。”刘教导员笑了，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拍了拍王磊的肩膀。
“第一次都这样。我当年第一次上演练场——那是十年前了，比你紧张多了。”
王磊抬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当时干了什么吗？”刘教导员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我尿裤子了。”
“啊？”王磊愣住了。
“真的。”刘教导员一本正经，“那时候我也是大一新生，第一次参加演练。炮声一响，我腿一软，当场就……嘿嘿。”
战壕里几个学员听见了，忍不住笑起来。
王磊也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原来你也一样”的笑。
他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手也不抖了。
“后来呢？”王磊问。
“后来啊，”刘教导员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蓝军阵地。
“后来我就想，反正都丢人了，不如丢到底。那场演练，我第一个冲出战壕，第一个冲上蓝军阵地——虽然最后被判定‘阵亡’，但至少没再尿裤子。”
他低头看着王磊：“所以啊，紧张不可怕。可怕的是被紧张吓住，不敢动了。”
王磊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训练枪。
刘教导员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祁同伟站在战壕边，快速在本子上记录：
“战前紧张情绪疏导——不是讲大道理，是用自身经历拉近距离，消除紧张。要点：真实、自嘲、鼓励。”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然后补上一句：“比任何政治理论都管用。”
演练进入第二阶段——红军发起进攻。
指挥部下达命令：“红军第一梯队，向前推进！”
战壕里，二十几个学员跃出战壕，呈散兵线向前推进。
动作不算标准——有的跑得太快，有的跑得太慢，队形有些松散。
刘政委没有待在安全的后方。
他冲在最前面。
不是那种盲目的冲，而是一边冲一边喊：“注意掩护！交替前进！三班，左翼！四班，右翼！”
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
蓝军阵地开始“还击”——虽然是空包弹，但枪声密集。有几个学员被判定“中弹”，无奈地退出演练。
剩下的学员有些犹豫，推进速度慢了下来。
这时候，刘教导员做了一件事。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己方学员，指着蓝军阵地：“看见了吗？那里就是目标！拿下它，今晚加餐——我自掏腰包，请你们吃红烧肉！”
就这么一句话。
学员们的眼睛亮了。
不是真为了那顿红烧肉——部队伙食不差，红烧肉常吃。
而是这句话背后传递的信息：政委和我们在一起，打赢了有好处。
“冲啊！”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剩下的学员嗷嗷叫着往前冲。
祁同伟跟在后头，一边跑一边记录：
“战场鼓动——要具体，要实在。‘为祖国而战’太抽象，‘拿下阵地吃红烧肉’更管用。核心：让官兵看到立即的好处。”
他跑得气喘吁吁——胸口那道伤又开始疼了。
但他没停。
因为他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
书本上学不到的机会。
红军顺利拿下了蓝军的第一道防线。
但就在巩固阵地时，出了意外。
一个学员——就是之前紧张得手抖的王磊，在搬运沙袋构筑工事时，脚下一滑，从两米多高的土坡上摔了下去。
“啊——”一声惨叫。
刘教导员第一个冲过去。
祁同伟也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