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这就回去。”
挂断电话，李达康最后看了一眼江面。
江水平静地流淌，不问世事，不管人间。
就像这官场，有人得意，有人失意，有人欢笑，有人哭泣。
而江水，永远向前。
李达康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还是要继续。
继续当他的市委书记，继续抓他的经济，继续为林城的老百姓做事。
哪怕没有人理解，哪怕没有人支持。
因为，这就是他的路。
一条注定孤独的路。
深夜十一点，李达康推开了家门。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沙发的一角。
欧阳菁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
“回来了？”她放下书，站起身。
“嗯。”李达康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动作很慢，很疲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欧阳菁没有多问，只是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先喝点水。”
“谢谢，欧阳。”李达康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稍稍驱散了一些寒意。
“吃饭了吗？”欧阳菁问。
“不饿。”
“那也得吃点。我给你煮碗面。”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欧阳菁转身走向厨房，“很快就好。”
李达康看着妻子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林城的夜，没有省城那么繁华，但也有自己的灯火。
远处，经开区工地的塔吊还亮着灯，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座城市的发展。
这些都是他的心血。
可是现在，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离他很远。
十分钟后，欧阳菁端着一碗面走出来。
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撒了点葱花。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趁热吃。”她把面放在茶几上。
李达康在沙发上坐下，拿起筷子。
面条很软，汤很鲜。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欧阳菁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问今天发生了什么，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晚回来，没有问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疲惫。
她只是看着，眼神里满是心疼。
一碗面吃完，李达康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吃吗？”欧阳菁问。
“好吃。”李达康点点头，“很久没吃你做的面了。”
“你总是忙。”欧阳菁轻声说，“忙得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李达康沉默了。
是啊，他总是忙。
忙着开会，忙着调研，忙着批文件，忙着抓项目。
忙到忽略了家庭，忽略了妻子，忽略了自己。
“欧阳，”李达康抬起头，看着妻子，“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欧阳菁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听丈夫问过这样的问题。
在她的印象里，李达康永远目标明确，永远干劲十足，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
“图什么？”欧阳菁想了想，“图对得起老百姓吧，图政绩Gdp吧。。”
“政绩……”李达康喃喃自语，“可是现在，有了政绩又有什么用啊！”
“达康，”欧阳菁坐近了一些，握住丈夫的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李达康苦笑：“传得这么快？”
“官场就是这样，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欧阳菁说，“但我觉得，你不必太在意。”
“不必在意？”李达康看着妻子，“所有人都绕着我走，连赵书记都不待见我了。我还怎么不在意？”
“达康，”欧阳菁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一辈子清清白白，勤政为民，问心无愧。你不欠组织的，不欠百姓的，更不欠任何人的。没必要为了升官，委屈自己。”
“大不了，咱以后不升官了，就在林城当个市委书记算了。”
李达康浑身一震。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夜深了，欧阳菁先去睡了。
李达康一个人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刚刚从政。
那时的他，满腔热血，一心想着为老百姓做点实事。
想起他当上县长，主管城建。
他顶着压力，在金山县修路
老百姓骂他，说他搞政绩工程。
但后来，金山县的经济上去了，全县城的老百姓打心眼里感激他
想起他来到林城当市长。
那时的林城，百废待兴。
他带着班子，没日没夜地干，修路，建厂，招商引资。
修复煤矿坍塌区，搞建设。
多年过去了，林城不说焕然一新吧，也算是变样了。
他这大半辈子，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不贪不腐，不拉帮结派，不阿谀奉承。
他以为，只要把事情做好，就够了。
可是官场不是这样的。
官场讲人情，讲关系，讲站队。
他太直，太硬，太不懂变通。
所以，他被边缘化了，被孤立了，被抛弃了。
可是，那又怎样？
李达康突然笑了。
笑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有些凄凉，但更多的是释然。
是啊，那又怎样？
他李达康，行得正，坐得直，问心无愧。
他不欠任何人的，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升官？他已经做到了市委书记，已经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再往上？副省长？省长？省委书记？
那些重要吗？
也许重要，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与其深陷官场内耗，步步小心翼翼，不如放下执念，守好林城这一亩三分地。
林城，是他的心血，是他的骄傲。
这里有他熟悉的老百姓，有他信任的干部，有他未完成的事业。
他不需要再往上爬了。
他只需要把林城守好，把老百姓照顾好，就足够了。
想通了这一点，李达康心中所有的焦虑，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都烟消云散了。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啊！
大不了不升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