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重新拿起笔，在易学习这个名字下面，写下了初步的安排：
未来可拟任汉东省政府副秘书长，分管民生、信访、住建等工作。
这个安排，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省政府副秘书长，级别是副厅级级。但这个位置不是实权岗位，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
等到用一段时间以后，提拔成常务副秘书长。
至于正秘书长，这个不能给他。
正秘书长必须任用自己的亲信和嫡系。
而且易学习这个人，性格刚直，不顺人情。
提拔到自己身边，肯定会顶撞自己。
这对一向风格以强势着称的沙瑞金，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他，也要搞一言堂。
所以，重要的身边近臣，哪怕是给陈海，也不能给易学习。
先让他分管民生、信访、住建，这些都是易学习熟悉且擅长的领域。
棚户区改造、老旧小区整治、信访问题化解……
这些工作，他都有丰富的经验。
更重要的是，这些领域，都是赵立春旧势力问题比较集中的地方。
信访问题，尤其是林城的信访问题，一直是汉东的顽疾。
让易学习去处理，既可以考验他的能力，也可以让他接触到旧势力的核心问题。
更重要的是，去试探一下林城市市委书记李达康的态度。
住建领域，更是腐败的重灾区。让易学习去分管，等于把他放到了反腐的第一线。
“先从副秘书长做起，”沙瑞金在笔记本上写道，“积累经验，建立威信。下一步，可以安排到更重要的岗位。”
沙瑞金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渐深，省委大院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他的心中，充满了信心。
侯亮平，陈海，易学习。
四个人，三个棋子，已经布好。
侯亮平是刀，陈海是盾，易学习是楔子。
刀斩腐败，盾护正义，楔子瓦解旧势力，推手推动新发展。
至于第四个人，是李达康。
侯亮平。
陈海。
易学习。
这三个人，沙瑞金反复斟酌，已经基本确定。
他们的背景、能力、立场，都符合沙瑞金的战略需求。
但第四个人，却让沙瑞金陷入了深深的犹豫。
李达康。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沙瑞金的心头。
提拔，还是不提拔？
用，还是不用？
沙瑞金已经思考了整整三天，却依然无法下定决心。
夜深了，省政府大楼里一片寂静。
沙瑞金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台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李达康的履历。
厚厚的一摞材料，记录了李达康几十年的仕途轨迹。
每一步，都走得稳扎稳打。
每一步，都有赵立春的影子。
沙瑞金的目光，停留在“赵立春秘书”这几个字上，久久不动。
这是李达康的起点，也是他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纯正的赵立春秘书出身，是赵立春一手提拔、一路带出来的嫡系干部。
这样的人，底子不干净，不纯粹。
沙瑞金继续往下看。
李达康的政绩，确实耀眼。
在吕州，他大刀阔斧进行城市改造，修建地铁，扩建机场，整治环境，让吕州的面貌焕然一新。
在林城，他推动了经济开发区建设，引进了大批外资企业，让林城从一个普通的工业城市，一跃成为汉东的经济强市。
这些政绩，都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
作风方面，李达康也有口皆碑。
独断专行，这是外界对他的普遍评价。
但沙瑞金知道，这种“独断专行”的背后，是一种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执行力。
只重政绩，不搞结党。
李达康确实不拉帮结派，不搞小圈子。他的眼里只有工作，只有政绩。
甚至，有些六亲不认，不近人情。
不贪不腐。
这一点，沙瑞金在纪检系统工作时就有所耳闻。李达康在金钱方面，确实很干净。
但问题是，这样一个有能力、有政绩、作风硬的干部，为什么会被赵立春派系逐渐放弃、边缘化？
沙瑞金翻到最近几年的材料。
李达康和赵立春的关系，确实出现了裂痕。
2005年，李达康在京都推行城市改造时，因为拆迁问题，与赵立春产生了分歧。赵立春希望稳妥一点，李达康却坚持大刀阔斧。
2007年，李达康提拔孙连城为副市长，赵立春虽然没有反对，但明显不高兴。因为孙连城不是赵立春的人。
2008年，李达康与祁同伟的冲突，赵立春没有明确支持李达康，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偏袒了祁同伟。
这些细节，都说明了一个问题：李达康和赵立春，已经离心离德。
李达康不再是赵立春的“自己人”，他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主张，甚至开始挑战赵立春的权威。
所以，赵立春放弃了他，边缘化了他。
所以，在祁同伟提拔常务副省长的问题上，李达康选择了沉默，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了沙瑞金。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李达康可能倒向沙瑞金的信号。
沙瑞金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两个声音在激烈交锋。
一个声音说：提拔李达康。这个人能力极强，掌控大局的能力在汉东无人能及。
用他，可以制衡祁同伟和高育良，可以快速打开工作局面。而且，他现在和赵立春已经离心，正是拉拢的好时机。
另一个声音说：放弃李达康。这个人根基在旧派系，心性难测。今天他可以背叛赵立春，明天就可以背叛你。用他，风险太大，随时可能反噬。
两个声音，都有道理。
提拔李达康，等于得到了一把顶级利刃。
这把利刃，可不是侯亮平那种角色能比的。
侯亮平充其量是个小白脸，但李达康可是能打能拼的干将。
侯亮平只能是抓人而已。
用好了，对经济发展大有用处。
但这把利刃，可能伤敌，也可能伤己。
放弃李达康，等于白白放走了汉东最能干的地方大员。
这个人如果被祁同伟重新拉拢，将成为巨大的威胁。
沙瑞金陷入了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