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没说话,只是听着。
“还有更让我寒心的。”易学习的声音有些发颤,“沙书记如果真的想用我,七年前就该用。为什么现在突然想起来?因为我干净,我的干净,可以用来衬托李达康的‘带病提拔’是‘不拘一格’。我的政绩,可以用来证明沙书记‘知人善任’。”
他深吸一口气:
“说白了,我就是一块抹布。需要的时候,拿来擦擦桌子;擦完了,扔回角落。等下次桌子脏了,再捡起来用。”
许久,祁同伟开口:“所以易主任担心,一旦被提拔,就成了沙书记洗白李达康的工具?”
“不是担心,是必然。”易学习苦笑。
“我太清楚这套把戏了,找一个干净的、有政绩的干部,破格提拔,大张旗鼓宣传。然后说:看,我们用人是看能力的,李达康虽然有点问题,但能力突出,所以也要用。这一捧一踩,既显得自己公正,又达到了目的。”
他顿了顿:
“可我不愿意当这个工具。我守了二十年规矩,不是为了给谁当遮羞布的。”
祁同伟点点头,走到破窗前。远处,开发区的灯火连成一片光海。
“易主任,我今天来,不是要你站队。”他转过身,背光站着,看不清表情,“我也不需要你对抗省委,那是政治自杀。”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继续做你自己。”祁同伟一字一句,“继续守规矩,继续较真,继续做那个‘又臭又硬’的易学习。”
易学习愣住了。
祁同伟走回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不是红头文件,是手写的几页纸。
“这是我的判断,你可以当参考。”他递给易学习,“未来半年,李达康在‘代书记’位置上,必然要做三件事:
第一,政绩冒进,大拆大建;
第二,程序违规,特事特办;
第三,数据造假,虚报成绩。”
易学习翻看着。纸上列着十几条预判,每一条都有依据:李达康在京州的历史做法、当前面临的压力、沙瑞金的期待……
“他必须这么干。”祁同伟说,“不干,就证明沙瑞金用错人了;干了,就必然越线。而沙瑞金会默许他越线,因为要政绩,要证明自己用人正确。”
他盯着易学习:
“所以我要你做的,很简单:盯住他。用你二十年守规矩练出来的火眼金睛,盯住京州的每一个项目、每一笔拨款、每一次人事调动。只要他越线,你就按规矩卡死。”
易学习的手在抖:“可我一个开发区主任……”
“很快你就不是了。”祁同伟打断他,“我会在合适的场合,提你的名字。不是为你,是为汉东需要一把‘规矩之刃’,一把不管是谁、不管多高的位置,只要越线就敢砍下去的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易主任,你不是谁的棋子。你是规矩本身。而规矩,应该站在最高的地方。”
易学习很久没说话。
他走到观测站门口,看着远处开发区的灯火。那些厂房、那些道路、那些住宅区,每一寸都是他按规矩建起来的。二十年,他没越过一次线,没开过一次口子。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守规矩守对了。不仅对,还要用你这把规矩的尺子,去量一量那些不守规矩的人。
“祁政委,”他转过身,“你就不怕,有一天这把刀,也会砍向你?”
祁同伟笑了。那是易学习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坦然。
“怕。”他说,“所以我更希望这把刀在你手里,因为我知道,你砍人,只按规矩砍,不看人。”
他走到易学习身边,并肩看着远处的灯火:
“沙瑞金用你,是把你当工具,用完就扔。而我找你,是希望你能做你一直想做的事,让规矩真正成为规矩,而不是某些人手里的橡皮泥。”
他侧过脸,看着易学习:
“这二十年来,你憋屈吗?委屈吗?不甘心吗?现在有个机会,不是升官发财的机会,是让你这二十年的坚持,变得有意义的机会。”
易学习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刚当上乡镇干部时,在党旗下宣誓:“恪守规矩,秉公办事。”
他想起十年前,在开发区第一次收回闲置土地时,那些说情者的冷嘲热讽:“易学习,你这么死板,能有什么出息?”
他想起三天前,祁同伟说的那句话:“你守规矩二十年,不得提拔;有人满身疑点,却身居高位。”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规矩,应该是公平的。
“祁政委,”易学习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今天这番话……是代表谁说的?高育良书记?还是本土派?”
“谁也不代表。”祁同伟摇头,“如果非要代表谁,我代表那些还相信规矩的人,代表那些看不惯双标的人,代表那些不想让汉东变成某些人私家花园的人。”
他拍了拍易学习的肩:
“易主任,你不需要站队。你只需要站在规矩这一边,而规矩,应该站在所有人头上,不管他是沙瑞金,是高育良,还是李达康。”
易学习闭上眼睛。
二十年的坚持,二十年的憋屈,二十年的不甘,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不是权力的出口,是公道的出口。
他睁开眼,眼神清澈而坚定:
“好。我做这把刀。”
两人离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祁同伟的车等在路边。
临上车前,他最后说了一句:
“易主任,从今天起,你会很难。会有人骂你不识抬举,会有人说你被人当枪使,会有人用前途威胁你,用利益诱惑你。”
易学习点头:“我知道。”
“但你同样也应该知道,”祁同伟拉开车门,“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在看着你。看着规矩这把刀,到底能不能砍下去。”
车灯亮起,驶入黑暗。
易学习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祁同伟的车在夜色中驶离吕州地界。
他没有直接回省军区,而是拐上了通往汉东郊区那条鲜为人知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