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從公交車上跳下來,太陽正毒。
廣州火車站廣場像個巨大的鐵鍋,里面煮著人。
扛包的、拖箱的、抱孩子的、蹲在地上吃盒飯的,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
空氣里全是汗味、煤味和某種說不清的焦躁。廣播里的女聲一遍遍報著車次,像從天上漏下來的經文,誰也沒在听。
站在廣場邊上,先把地圖折了塞進包里。
然後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灰一擦,世界清晰了,也更亂了。
北上的車集中在第三候車室。
擠過去,在候車室門口轉了一圈,沒有。
又繞到售票廳,排隊的人從窗口排到門外,像一條條不會動的蛇,挨著人流往里看。沒有。
廣場西側的廣告牌下,躺著一片人。有的枕著蛇皮袋,有的靠著牆睡覺。一個一個地看,沒有。
“媽的。”
李晨低低罵了一句。
太陽穴突突地跳,後背的汗已經濕透了襯衫,繼續沿著廣場邊上的欄桿走,邊走邊看。
看每一個四十歲往上的男人,看每一個穿舊軍裝的人,看每一個獨自坐著、腳邊放著行李的人。
走到廣場東邊的公共廁所附近,停住了。
花壇邊上,坐著個人。
灰白短發,黑紅臉膛,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襯衫,袖子卷到肘彎。
舊軍褲,膠鞋。
腳邊放著一個棗紅色舊行李箱。旁邊還放著一袋東西,鼓鼓囊囊的,像是吃的。那人沒看任何人。
雙手擱在膝蓋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個在等號令的兵。
“老周!”
李晨喊出聲來。
那一聲,穿過七八米的距離,穿過無數人的頭頂,準準地落在那人耳朵里。
老周猛地抬頭。
那張瘦脫了形的臉上,先是一愣,然後慢慢松下來。
嘴動了動,沒發出聲。眼楮卻紅了。
李晨跑過去,兩個大男人在花壇邊站定。周圍人流如水,沒有誰多看一眼。
李晨伸手,一把抱住老周。
老周僵了一下,然後也抬起手,在後背上拍了兩下。
那手寬大,粗糙,熱得發燙。
“你怎麼來了?”
“黃老頭呼我,說你可能在火車站。”
“他倒是會選時候。”
“你走了,也不跟我打個電話,是打算一輩子不告訴我?”
“告訴你干什麼,你廠里那麼忙。”
“再忙,來接你的時間還是有的。”
老周沒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舊膠鞋。
“身體到底怎麼樣?”
“沒事,就是這陣子夜班多了點,乏。”
“你跟我去醫院。”
“不去,我買好票了,晚上的車。”
“把票退了。”
“退了去哪兒?你那兒?你那個廠,我去過不了幾天就得給你添亂,我不去。”
“怎麼叫添亂?廠里現在正缺人。你來了,幫我看看門,帶帶王春生他們,我求之不得。”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回老家歇半個月,比吃什麼藥都強。”
“老周,你跟我說句實話,是不是肝上的事?”
“黃老頭跟你說的?”
“不用他說,你臉黃成這樣,我瞎嗎?”
“看了也是白看,這廠醫務室……”
“別提什麼廠醫務室,我說的是大醫院,廣州大醫院,中山三院,肝病最好的地方,我帶你去看。”
“不去。”
“為什麼?你怕什麼?”
“我怕什麼?我怕進去一查,醫生說我活不過三個月。到那時候,我是死在廣州,還是死在老家?我總得死在自己家里,不能死在外頭。”
“你他媽胡說什麼!”
李晨一下子站起來,聲音大得旁邊幾個路過的人都回了頭。
“你才干了多少年,就說死?你當年在戰場上,子彈擦著耳朵過去,你都沒死。現在這點病,你就慫了?”
“那不一樣。戰場上,死了是命。現在,死了是拖累。我在外面死了連個收尸的都沒有,我回老家,好歹村里還有幾個本家。死了,能埋進祖墳,你懂不懂?”
李晨沒說話。
太陽照在兩人身上,影子縮成兩團,灰蒙蒙地挨著。
老周那件灰襯衫,領口被汗浸成深色。風一吹,貼在胸口。鎖骨從領口下凸出來,根根分明。
“你跟我去廠里住幾天,就幾天,把身體緩緩。等你想走了,我送你。”
“李晨,你听我說。”
老周抬起頭,那雙眼楮還是亮堂堂的,像風吹不滅的燈。
“你現在最要緊的,是把廠子做起來。廣州這地方,機會多,可吃人的時候也凶。你才剛站穩,我去了,你能 不分心嗎?我要你照顧,還得佔你一張床。你廠里已經有李曉霞帶孩子了,再來個我這半個廢人。你那點錢,扛不住。”
“誰要你佔床了,你睡我閣樓,我打地鋪。”
“那我就更不能去了。”
老周笑了。
“老周。”
李晨急了。
“行了,別勸了。我買的是站票。十幾個鐘頭,熬一熬就過去了,到了渮澤,再坐汽車。到家就能躺上自己的炕,比在你那閣樓強。”
“你那炕,多少年沒人睡了?回去還不得自己燒。”
“我樂意。”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在廠門口那棵木棉樹下聊天。可這地方是火車站,人群從他們身邊擠來擠去。時間一點一點地走,太陽從頭頂挪到了西邊,光也從白變成了黃。
“李晨,你听我一句。”
老周認真起來。
“你現在,比我有用。你在廣州,能做的事比在塘廈多得多。我這一輩子,打完了仗,又打了半輩子工。到老,還是這樣。我不甘心,可也沒法子。你不一樣。你年輕,有文化,還肯干。你比我強。等你哪天把廠子做大了,做成了氣候。我回來,我給你看大門。”
李晨鼻子一酸。
“行,你說的。等你回來,門衛室還給你留著。你就坐在那兒,跟黃老頭一樣,養只胖貓。”
“我可不養貓,那玩意太黏人。”
“那你養條狗,土狗,看門正好。”
“我看行,黃的,大個的。,來了都叫。”
兩人又笑,那笑里帶著些說不清的東西。像每個在車站送別的人,拼命把難過壓下去,只撿些無關緊要的話來說。
“李晨,你回去吧,廠里等著你。”
老周站起來。
“我不走,等你上了車。”
“上車還早,你陪我去吃點東西。我知道這附近有家面館,便宜,量還大。”
“你有錢沒?”
“有,工資結了,加上這個月滿月,還有廠里多給的兩百,夠我吃半年。”
“陳萬年給你的那兩百,你拿沒拿?”
“拿了,不拿白不拿,我又不欠他的。”
“對,那是他該給的。”
兩人穿過人群,進了廣場側面一條小巷。巷子里全是小館子,招牌一塊挨一塊。老周輕車熟路地找了家“山東面館”,進去要了兩碗牛肉面,又要了碟花生米。
“以前在這附近轉過車,這家味道正。”
面上來,熱氣騰騰的。湯是醬色的,上面漂著蔥花和幾片薄牛肉。老周吃得慢,一口一口,像在數著面條。李晨坐在對面,看老周吃。
“你怎麼不吃?”
“不餓。”
“多少吃幾口。一會兒你回去,天就黑了。”
李晨拿起筷子。面很筋道。可咽下去的時候,像有塊石頭在喉嚨里堵著。
吃完面,天已經暗了。
火車站的燈一排排亮起來,把廣場照得明晃晃的。人不見少,反而多了。幾個扛著大包的人從他們身邊擠過去,李晨把老周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你身體這樣,還買站票。十幾個鐘頭,怎麼熬?”
“站票好啊,人家說這個是無固定座位票,可以在車廂里走走,比坐著舒坦。”
“你到了家,給我寫信。或者打我這個bb機號。”
“行,我到了就給你報平安。”
“還有。要是撐不住了,就去縣醫院,別硬扛。”
“知道了。”
兩人走到進站口,李晨從包里翻出幾張票子,塞進老周手里。
“拿著。路上用。”
“我不要。”
老周往回推。
“不是我給你的,是阿霞給你的。她讓我帶給你,說路上買點吃的,別虧著自己。”
老周的手停住了,那幾張票子在手心里,被風吹得一角翹起來。
“阿霞……我走的時候她還上班呢?”
“嗯,夜里十一點下的班,知道你不在了,滿廠找你。”
“她沒哭吧?”
“你說呢。”
老周不說話了。攥著錢的手,慢慢握成拳。
“你幫我……多勸勸她。”
“我勸不了,要走的是你。”
“李晨,有些話,我沒法跟她說。”
老周抬起頭,眼楮里有燈光的碎影。
“我跟她,搭伙這些年。沒給她名分。也沒跟她領證。她一個女人,跟了我這個半老頭子,圖的啥?就圖我人實在。現在我病了,我更不能拖著她,你懂不懂?”
“她不會覺得你在拖她。”
“她會,只是她不說。我太了解她了。她那人,心軟。我要是說,阿霞,你跟我回山東吧。她一定跟著。可我那老家的日子,比東莞還苦。風沙大,土房子。她跟著我,只有苦吃。我這一輩子,已經欠了不少人,不能再欠她了。”
“可你現在走,她會更難過。”
“難過一陣子,就過去了,總比跟著我受罪強。”
李晨沒再說話。
進站的隊伍開始動了,老周把行李箱提起來。
“走吧,別送了,你廠里一攤子事。別為我耽誤。”
“老周。”
李晨叫住他。
“還有事?”
“你答應我一件事。”
“說。”
“病不能拖。你到了家,一定要去縣醫院,要是什麼事都沒有,你就在家好好養著。養好了,來廣州,門衛室給你留著。”
“好,我答應你。”
兩人在進站口最後握了握手。
那手還是那麼熱。像把火燒到了掌心。
“走了。”
老周轉身。
“老周!”
李晨又喊。
老周回頭。
“你不會有事的,你還沒給我看大門呢。”
老周笑了。那笑容在車站的燈光下,黃燦燦的,像一枚舊銅錢。
“等著,我這條命,子彈都收不走,何況那點小病。”
然後,走進了人潮里。灰襯衫,舊軍褲,膠鞋。那個舊行李箱,在手里輕輕晃著。
李晨站在進站口外,看著那背影一點一點變小。直到被人群完全吞沒。
廣場上的廣播還在響。
“開往濟南方向的列車,現在開始檢票……”
李晨忽然覺得,這滿廣場的人,都是別人的命。
只有那個走遠了的背影,曾經和自己的命,有過交集。
轉過身。天色已經徹底黑了。廣州的夜晚,霓虹燈把半片天都染成紅色。像有一場大火,正從遠處的樓頂燒起來。
往公交站走。
“老周,你可得說話算話,好好活著啊。”
李晨小聲說。
夜風吹過來,把這句話卷走了,不知道會吹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