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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打工妹- 第214章 邹连芳养了个废物-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214章 邹连芳养了个废物
    李晨把车倒进路边一个巷子,停在一家杂货铺门口。

    邹连梅下车,站在巷口往里面看了看,巷子不长,两边是旧楼,四五层高,外墙贴着蓝白马赛克砖,瓷片上落满了黑灰,有的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巷子尽头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椅,一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择菜。

    邹连梅走过去,李晨跟在后面。

    “阿婆。”

    老太太抬起头,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脸皱得像核桃,手上择的是空心菜,一根一根掐,掐完的丢进脚边的竹筐里。

    “做什么?”

    “阿婆,我问个人。”邹连梅蹲下来,声音放软,“刚才上楼去的那个女人,瘦瘦的,白白的,长头发,湖南来的,你认识不认识?”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看邹连梅,又看了看李晨。

    “你们是她什么人?”

    “老乡。”

    “哦。”老太太低下头,继续择菜,“那个湖南妹啊。”

    “对,她住上面吗?”

    “就住楼上。”老太太拿手指了指,“可怜喽。”

    “怎么可怜?”

    老太太把手里的空心菜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自己做鸡,赚的钱还在养一个男人。”

    李晨蹲下来。

    “她为什么要养那个男人?”

    “我怎么知道。”老太太摇头,“那个男人是个废物了,看着就快死了,走路都走不动,湖南妹几次走了,又回来照顾他,反反复复,我问过她一次,她就哭,什么都不讲。”

    “那个男人是得病了吗?”

    “哎呀,说起来造孽呢。”老太太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点,“一开始是那个湖南妹不知道怎么回事,染上了白粉,后来那个男人说找了个什么土方法能帮她戒,谁知道最后湖南妹戒掉了,那个男人自己上瘾了。”

    邹连梅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老太太重新拿起空心菜,“可能心里觉得愧疚吧,就一直照顾那个男人,湖南妹也怪,她戒掉了,不走了,留下来伺候那个瘫了的,两个人住在那间破屋里,一个病,一个伺候病,能过什么日子。”

    “那个男人,是什么来路?”

    “听说那个湖南妹原来是个大学生。”老太太又抬眼看了看他们,“后面做了那个男人的二奶,那个男人以前在老家开煤矿的,后来矿上死了人,他跑了,跑到东莞来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发廊里面的烂仔控制起来了。”老太太把一根空心菜掐断,丢进筐里,“后来那个男人的老婆带着孩子从老家来东莞要钱,还打了起来,闹得满楼都知道,关系乱得很。”

    “他老婆来过?”

    “来过,来过两三回,每次都哭,每次都吵,最后一次打起来了,把那个湖南妹的脸都抓破了,后来就没再来了。”老太太摇头,“我一个老太婆不知道说什么了,现在的年轻人,唉。”

    邹连梅站起来。

    “阿婆,他们住哪一间?”

    “四楼,左边那间,窗户上挂着蓝布帘子的就是。”

    “谢谢阿婆。”

    楼梯间暗,墙上贴着乱七八糟的小广告,楼梯扶手锈了,一碰就掉锈渣。

    走到四楼,左边那间,门关着,门板上糊着几张旧报纸,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小,听不清。

    邹连梅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没敲。

    李晨站到她旁边。

    “敲吧。”

    邹连梅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三下。

    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邹连芳的脸露出来。

    她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先是愣,然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姐。”

    邹连梅没讲话。

    “姐……”邹连芳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

    邹连芳的手扶着门框。

    “李晨。”

    李晨看着她,点了下头。

    “连芳。”

    邹连芳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低下头,拿手背抹,抹了两下,抹不干净,就那么低着头站在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姐,你别进来。”

    “为什么?”

    “里面脏。”

    “我什么样没见过。”邹连梅往前一步,把门推开,自己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一间房带个小厨房和厕所。

    一张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头发乱,脸黄,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

    邹连芳跟在后面进来,站在门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床上那个人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看见邹连梅,又看见李晨,浑浊的眼睛里动了一下。

    “李晨。”

    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李晨站在床边,看着那个人。

    陈老板。

    当年在宜章开煤矿,腰上都挂着金链子,走到哪里都有人递烟,带邹连芳出去吃饭,一顿饭顶李晨半年工资。后来煤矿出事,跑了,跑到东莞,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陈老板。”

    “别叫陈老板了。”床上那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咳了两声,咳得胸口起伏,“现在什么老板都不是了,一个废人。”

    邹连梅站在屋子中间,没看陈老板,眼睛看着邹连芳。

    “怎么回事?”

    邹连芳靠着门框,低着头。

    “他病了,走不了。”

    “什么病?”

    “肝,肺,都有问题,去年还戒过白粉,戒了半年,身体就垮了。”

    “他的钱呢?”

    “没了。”邹连芳摇头,“矿上出事赔了家属,剩下的钱带到东莞来,被人骗了,被烂仔借走了,都没了。”

    “他老婆呢?”

    “来过几次,最后一次闹了后就没再来过。”邹连芳停了一下,“她也不容易,带着孩子,孩子上小学。”

    “那你呢?”邹连梅往前一步,“你陪着他,图什么?”

    邹连芳没答。

    床上那人又咳了两声。

    “连梅,你不要怪她。是我害的她,从一开始就是我害的她,她当年什么都不懂,我骗她,我哄她,把她从老家带出来,后来我出事,她跟着我受罪。”

    “所以你留着她伺候你?”

    “我没留,我跟她讲过好几次,让她走,别管我,她不走。”

    “你讲什么废话。”邹连芳从门边开口了,声音第一次有了力气,“你这样,我走得掉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邹连梅转过头,看着李晨,李晨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连芳。”

    “姐。”

    “你跟我出来一下。”

    邹连芳看了床上那人一眼,那人点了点头。邹连芳跟着邹连梅出了门,李晨留在屋里。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陈老板靠在床头,闭着眼,胸口起伏。

    “李晨,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李晨没接话。

    “我当年对连芳做的事,我自己知道,我喜欢她,不是假的,可我把她害成现在这样,也是真的,我现在这样,是报应。”

    “你那个矿上死的人,赔了?”

    “赔了,把矿卖了,房子卖了,剩了几万,带过来了。”

    “那几万呢?”

    “被虎哥的人骗走了,说是帮我找路子,后来把连芳给祸害了。”

    李晨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来。

    “李晨,连芳这个事,我求你。”

    “求我什么?”

    “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帮我把她弄回老家去。她跟着我,把最好的几年都耗没了,我死了以后,她如果还留在东莞,就完了。”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劝她走?”

    “劝不动,她心里有结,我讲什么都白讲。”

    门外传来邹连梅和邹连芳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讲什么。

    李晨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邹连梅靠着墙,邹连芳站在她对面,两个人隔了两步,谁也没看谁。

    “姐。”

    “你跟我回广州。”

    “我不回。”

    “为什么?”

    “他在这里。”

    “他撑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走?”

    邹连芳抬起头,看着邹连梅。

    “姐,我不是为了他。”

    “那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邹连芳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我当年跟他走,是我自己选的,后来跟他做那个生意,也是我自己选的,后来染上白粉,也是我自己选的,他现在这样,是我没管好,我要是走了,我这辈子都觉得自己是个逃兵,什么都是别人害我,什么都是我不幸,可实际上,哪一步不是我自己的脚走出来的?”

    邹连梅站在那儿,没讲话。

    “姐,你今天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邹连芳把脸埋在膝盖上,“可你让我走,我走不了,不是他不让我走,是我自己走不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邹连梅蹲下来,蹲到妹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姐先回去。”

    “嗯。”

    “有什么事,打我手机。”

    “姐,你都有手机了?”

    “有了,今年买的。”邹连梅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写了个号码,塞到邹连芳手里,“打这个号,随时。”

    邹连芳攥着那张纸,攥得很紧。

    邹连梅站起来,看了李晨一眼。

    “走吧。”

    李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邹连芳。她抬起头,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上,眼睛还是那双眼,跟大学时候一样,只是光没了。

    “连芳。”

    “嗯。”

    “这个你拿着。”李晨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票子,放在她手边,“不够就打电话。”

    邹连芳没接,也没推,就放在那儿。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巷子,上了车。

    李晨发动车子,从巷子口慢慢倒出去,拐上大路。邹连梅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一句话都不说。车子开了十几分钟,上了回广州的公路。

    “李晨,我恨她,恨了好几年。”

    “我知道。”

    “刚才我蹲下去摸她头发的时候,突然恨不起来了。”邹连梅的声音有点哑,“她还是我那个妹妹,从小跟我一起睡一张床,给我洗过衣服,偷过妈的糖给我吃。”

    李晨没接话,把车开稳。

    “你那个陈老板,刚才在里头跟你讲什么?”

    “让我有一天把她弄回老家。”

    “你怎么讲?”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邹连梅把窗户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把眼睛闭上,靠着座椅。

    “李晨,她那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

    “哪一步不是我自己的脚走出来的。”邹连梅睁开眼,看着窗外,“这句话,跟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