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玉華這幾個月,沒睡過一個整覺。
從去年進了王家的門,肚子一天一天鼓起來,心里的那塊石頭也跟著一天一天往上頂。
夜里躺下,翻個身都費勁,肚子里面那團東西踢得厲害,一腳一腳,踹在腰上,踹在肋骨上。
王德發睡在旁邊,睡得死,打呼,一覺到天亮,什麼都不知道。
她不敢算日子。
老七那件事,是八月中旬。跟李晨最後一次,是八月下旬。
再往後,就是王德發,十月初二結的婚,洞房那晚,王德發踫了她,笨手笨腳,完事以後還問她疼不疼。
她說有一點疼,翻了個身,面朝牆,眼淚下來,枕頭濕了一片。
這三個日子,她掰著指頭算了不知道多少遍。
老七那個畜生,她自己心里清楚,那天她拼了命地掙,但還是被他得手了。
可李晨那一次,跟王德發那一次,前後差了一個多月,中間肚子里的動靜,是九月底就有了,那會兒她還沒嫁人。
月份對不上,這是她的死穴。
按講孩子該是李晨的,可萬一是老七的呢?
她信李晨,也希望是李晨的,可她不信命。
她媽勸她別多想,隔三差五就送好吃的來婆家。
婆婆則天天盯著她肚子看,說這媳婦進門才幾個月,肚子就這麼大,怕不是雙胞胎。
她笑笑,說可能是吧,晚上躺下就哭。
一開始還想著去外面躲一躲,找個工廠打工,等孩子生出來,就說是沒有足月早產,瞞過去再說。
可她媽不讓,說一個孕婦,跑到外面去生,怎麼生,誰照顧,出了事怎麼辦。
婆婆更不讓,說王家媳婦在娘家生孩子,村里人怎麼看,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她想過去縣城,去衡陽,最後連渣江鎮都沒出去。
肚子一天一天大,日子一天一天近,眼看著就要瞞不住了。
這天早上,馬玉華從床上坐起來,腰酸得厲害,撐著床沿站了一下,眼前發黑,站了十幾秒才緩過來。
王德發從外面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糖水蛋,兩個荷包蛋,浮在糖水里。
“吃。”
“放著吧。”
“趁熱吃,涼了腥。”
馬玉華接過來,吃了兩口,把碗擱在床頭櫃上。
“德發。”
“嗯?”
“你帶我去趟鎮上。”
“去鎮上做什麼?”
“衛生院,做個檢查。”
“是不是不舒服?”
“腰疼。”
王德發臉一緊。
“那趕緊去。”
“你先吃早飯,不急這一時。”
“不吃,這就走。”
王德發去推那輛三輪車,把後座擦了擦,墊了件舊棉襖,扶馬玉華坐上去,蹬著往渣江鎮去。
鎮上的路是柏油路,鋪了沒幾年,有的地方裂了縫,三輪車顛得厲害,馬玉華一手扶著車斗邊,一手捂著肚子。
到鎮衛生院的時候,快十點。
衛生院不大,一棟兩層樓,白瓷磚貼的外牆,門口掛著塊木牌子,院子里種著兩棵老樟樹,樹蔭底下停著幾輛自行車。
王德發把三輪車鎖好,扶馬玉華下來。
“你去掛號,在走廊等我。”
“你不用我陪?”
“你一個大男人,進婦產科做什麼,在走廊坐著。”
王德發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馬玉華一個人往里走。
婦產科在二樓,一間診室,門開著。
里面坐著一個女醫生,五十來歲,頭發短,戴著一副老花鏡,穿著白大褂,正低頭寫病歷。听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
“進來,坐。”
馬玉華走過去,坐在桌子對面那張方凳上,兩只手擱在膝蓋上,攥得緊。
“哪里不舒服?”
“腰疼,肚子墜。”
“幾個月了?”
“快九個月。”
醫生把老花鏡摘下來,看了她一眼。
“快九個月了,還這麼緊張?放松。”
醫生站起來,拉上簾子。
“躺到床上去,我給你看看。”
馬玉華躺上去,掀開衣服,露出肚子。醫生戴上手套,手擱上去,摸了幾下,又拿听診器听了一會兒胎心。
“孩子挺好,胎位正,個頭不小,你這肚子看著像足月的,說不定還得提前。”
馬玉華听到“足月”兩個字,手攥緊了床單。
“醫生。”
“嗯?”
“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醫生把手套脫下來,走到桌邊坐下,看了看她。
“什麼忙?”
馬玉華從床上坐起來,下了地,走到桌子跟前,膝蓋一彎,就往下跪。
醫生臉色一變,趕緊站起來,一把扶住她。
“你這孩子干嘛呢?這懷著孩子呢!”
“醫生,我也是沒有辦法了。”
馬玉華眼淚一下子下來,聲音壓得很低,肩膀抖著。
“這個孩子的月份對不上,你能不能說這個是早產?不然我就只能去死了。”
醫生沒接話,把她扶到凳子上坐好,自己也坐下來,看了她一會兒。
“你叫什麼?”
“馬玉華,渣江鎮馬家村的。”
“馬家村……”醫生想了一下,“馬老四家的閨女?”
“那是我三伯。”
“我跟你三伯母是姨表姐妹,論起來得叫你一聲外甥女。”醫生把老花鏡擱在桌上,“我叫廖雲,以前在公社衛生院,後來調過來的,你叫我廖姨就行。”
馬玉華眼淚止不住,拿手背抹了兩下。
“廖姨,我……”
“你慢慢講,一個字一個字講,不急。”
馬玉華把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講老七那件事,講東莞,講李晨,講她回了老家,講自己發現懷孕了,講王家來提親,講十月初二進門,講這幾個月天天夜里睡不著。
講完,嗓子啞了,兩只手在膝蓋上攥得發白。
廖雲听完,沒講話,站起來,倒了一杯熱水,放到馬玉華手里。
“先喝水。”
馬玉華接過去,喝了兩口。
廖雲坐到她旁邊,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外甥女,你听著。”
“嗯。”
“不管你遇到過什麼事情,你要記住,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就是人的生命。你這條命,比什麼都值錢。”
馬玉華抬起頭。
“孩子呢?”
“孩子是無辜的,你也是無辜的。”廖雲把手擱在她肩上,“你走到這一步,不是你願意的。你既然走到這一步了,又走到我這兒來了,就是你的命還沒絕,你的路還快要走,放心吧,我會幫你的。”
“怎麼幫?”
“你提前幾天來,我給你安排住院,就說你自己摔了一跤,肚子疼,送來的時候已經是臨產狀態了,孩子必須馬上接生。”
廖雲把手收回來,“孩子在肚子里面多大,外頭的人看不出來,我說早產就是早產。村里人誰懂這個?衛生院的病歷,我寫什麼,就是什麼。”
“那要是有人查呢?”
“誰查?你婆家?你婆家連衡陽都沒去過,能查到渣江鎮衛生院的病歷?再說了,我是這兒的主治,我的話就是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