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艳萍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李晨。”
“嗯？”
“你对企业的发展，有没有自己的规划？”
“什么规划？”
“多长时间做到多大的体量。”李艳萍靠在门框上，“你现在两个档口，一个厂，十几个人，一年赚个几十万，问题不大，可再往后呢？你想做到什么时候？想做到多大？”
李晨想了想。
“我想过，先把现在这个厂做稳，两条线合一条，产量翻一倍，明年再开一个档口，后年再开一个，三年之内，做到一年几百万。”
“几百万，然后呢？”
“然后……”
“然后你就要做品牌。”李艳萍把话接过去，“我之前跟你讲过的，等你有实力了，不能光做加工，不能光做档口，要做品牌，做原创设计，做加盟店，把你的牛头商标，做成一个真正的牌子。”
“做品牌，我现在这个规模，谈何容易。”
“不容易，可这条路是对的。”李艳萍走回来，在桌子上拿过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你看，你现在做的是货，货是死的，今天卖十五，明天别人卖十四，你就被压下去了，可你要是做品牌，品牌是活的，你的牌子立住了，别人卖十四，你卖二十，客人还是找你，为什么？因为你的牌子值二十。”
“做品牌要多少钱？”
“要多少钱，看你做多大。”李艳萍把笔放下，“小品牌，几十万，做设计，做包装，做宣传，请明星打广告，开一两个直营店，大品牌，几百万，几千万，那不是你现在能想的事，可你得先有这个心，先朝着这个方向走。”
“你以前在千色，做的是什么？”
“设计师。”李艳萍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从出图到选料，从打版到配色，从样品到量产，一条线跟下来，那个时候千色那家公司还没做大，就一个公司，我跟着老板一步一步做起来，后来老板做大了，把摊子铺得太开，我走了。”
“你走了，那家公司现在呢？”
“现在？还在，不过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公司了。”李艳萍把笔搁下，“老板把公司卖了，牌子还在，做得比原来大，可那个牌子下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跟原来那个公司，没什么关系了。”
李晨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李姐。”
“嗯？”
“等我做品牌，请你来做设计总监。”
李艳萍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等牛来皮具要做品牌的时候，请你来做设计总监。”
李艳萍没讲话，看着李晨，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有点不以为然，又有点别的。
“你先做到那一步再说。”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认真。”李艳萍把外套拿起来，“可做品牌不是喊口号，你要有资金，有团队，有渠道，有设计。你现在有什么？你有一个厂，两个档口，一个商标在公示，一堆外国客户的邮箱，别的什么都没有，你让我做设计总监，我来了做什么？给谁设计？设计给谁看？”
“所以我说等。”
“等多久？”
“两年，最多三年。”
“三年？”李艳萍把外套搭在胳膊上，“三年之后，你要是真做到那一步，你再跟我讲，到时候我来不来，看我心情。”
“行。”
李艳萍走到门口。
“李晨。”
“嗯？”
“你这个人，我最看不上的地方，就是你喜欢画饼。”
“我什么时候画饼了？”
“你刚才那句‘请你来做设计总监’，就是画饼。”李艳萍看着他，“可你有个好处，你画的饼，自己信，别人也信，你从东莞跑到广州，从一个台面工跑到厂老板，就是靠画饼，一步一步画出来的。”
“你这是在夸我？”
“是骂你。”李艳萍把门推开，“可骂归骂，这个饼我先记着，三年，你要是做不到，我拿这个饼砸你。”
“行。”
李艳萍出了办公室，走到小四轮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厂房，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李晨。
“对了，你那个商标，牛头的样子，是你画的？”
“老蔡画的。”
“老蔡画得不错，有那股劲。”李艳萍上了车，“可你那个皮牌上的‘家’字，是你刻的？”
“嗯。”
“那个字好。”李艳萍把车打着，“以后做品牌，把这个字用进去，跟牛头一起，一个硬，一个软，硬的是生意，软的是人心，生意要做，人心也要守。”
“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去做，别光记住。”
小四轮“突突”地开走了，拐出巷口，消失在马路上。李晨站在厂门口，看着那辆车没了影，转身回办公室。
邹连梅从版房出来，手里拿着个新版，问他。
“李艳萍走了？”
“走了。”
“她说什么了？”
“说我这股份分得有问题，说朱桂芳得赶紧让她走，说我要做品牌。”
“做品牌？”
“对。”
邹连梅把新版放到桌上，看着他。
“你想做？”
“想。”
“那就做。”
“你不问钱从哪来？”
“钱从货里来。”邹连梅把新版摊开，“你今天多做几个包，明天多卖几个包，钱就有了，钱有了，品牌就有了，一步一步来，急什么。”
“梅姐。”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喜欢画饼？”
邹连梅看了他一眼。
“喜欢。”
“那你还跟着？”
“因为你画的饼，自己能吃下去。”邹连梅把新版收起来，“别人画饼，是拿饼哄人，你画饼，是拿饼哄自己，哄完了自己，就去做，做完了，饼就真的有了。”
李晨没讲话，坐到桌子后面，把账本翻开。
“今天多少活？”
“五百个卡包，三百个钥匙扣，两百个零钱包，蒋老板那边又追加了两百个化妆包，明天出。”
“那就是一千二百个。”
“对。”
“行，开工。”
邹连梅去了车间，李晨把账本合上，摸出手机，翻开机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零三分。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三年，做品牌。”
写完，把纸折好，放进抽屉，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进了车间。
吴双在裁床前面裁料，老李在台面上刷胶，阿香和阿玲在车位上踩车，王春生从隔壁厂过来帮忙，跟吴双搭手，刘小芳在台面上快得手都快看不清了。
李晨站了一会儿，走到台面边，拿起一块疯马皮，裁了个钥匙扣，一针一线缝好，又用刻刀在皮牌上轻轻划了一个字。
“家。”
刻完，放在邹连梅的版房台面上，没讲话，转身去开料。
车间里“嗡嗡”地响着，皮料味、胶水味、汗味混在一起，窗外的太阳照进来，把整个车间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