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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野花进房家破人亡
    晚上,饭堂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莲姐在收碗,李晓霞抱着孩子先回了单间,白梦艺和刘君爱上了楼。

    李晨坐在桌边没动,邹连梅也没动。两个人隔着一个空碗,桌上一盏灯,照着半个桌面。

    “永泰那边,你还是要上心去盯一下。”

    邹连梅把碗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搁在桌上。

    “不要想当甩手掌柜,厂子这边交给我,档口有君爱和梦艺,你这边轻松了,可那边刚起,眼睛一松,就容易出事。”

    “我每天去。”

    “每天去,不是去看一眼就走。”

    邹连梅把话讲得很直。

    “朱桂芳这个人,能干,可用,可她是个女人,以前吃过亏,心里有防备。你要自己上心,她才觉得你是真拿这条线当回事。你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心里就要打鼓,一打鼓,就要给自己留后路。”

    “我懂。”

    “你不懂。”

    邹连梅把灯往中间挪了挪。

    “我们现在是创业的起步阶段,不是那些大老板,能用钱去砸人。你没钱砸人,你只能拿人盯人,拿自己盯人。这条线才开,一天没出问题,不等于三天没出问题。三天没出问题,不等于一个月没出问题。你只有等它真正走上正轨了,才能放手。”

    李晨把茶喝了一口。

    “梅姐,你这话,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做到才有用。”

    邹连梅站起来,把碗收起来。

    “明天一早你就去。带上烟,带上本子。机器拉了几台,电接了几根线,工人招了几个,一样一样记下来,晚上回来给我看。”

    “行。”

    邹连梅端着碗去了厨房,李晨一个人坐了一会儿,上楼睡了。

    第二天一早,七点半起。洗了脸,揣上烟和本子,出门坐803路。

    到永泰村口的时候,太阳刚爬上楼顶。

    巷子里已经开始热闹了,裁断机的声音从两头传过来,一左一右,夹着早上的凉气。

    走到那栋楼下,卷帘门已经拉开了。里面灯亮着,朱桂芳蹲在地上,正拿抹布擦一台裁断机的底座。旁边站着两个男的,正在抬一张台面桌子。

    “李总,来了。”

    “这么早?”

    “昨晚没睡好,想着机器今天到,早点过来盯着。”

    李晨走进去,看了一圈。

    厂房里已经摆开了,门口左边一台裁断机,靠墙码着几摞皮料。

    中间两排,前排放了四台平车,后排放了两台高车。

    最里面靠墙摆着两张台面桌,一张干净,一张上面堆着料。

    后面那个小隔间,门开着,里面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账本,一支笔。

    “这都到位了?”

    “昨晚让人连夜拉的。”

    朱桂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机器是昨天在市场看好的,三家跑下来,挑了一套。裁断机一千三,平车四台八百,高车两台九百,台面桌两张六十,加电线、灯泡、插板,一共三千一百多。”

    “人呢?”

    “招了五个,两个车位,两个台面,一个开料。”

    朱桂芳拿手指了指门口。

    “等下就来,都是附近住的,早上八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晚上加班到十点。熟手一个月四五百,生手三百多。”

    “先按你说的来。”

    李晨掏出本子,把机器台数、工人数、钱数一一记下来。写完合上本子,站到厂房中间,抬头看了看,梁上有两盏旧灯,一盏亮一盏暗。

    “那盏灯换了。”

    “买了,下午来装。”

    李晨点点头,走到门口抽烟。

    朱桂芳跟出来,两个人站在门口,巷子里的人来人往,扛料的、推车的、骑自行车的,一辆三轮车从门口过,车上堆着皮料,绳子勒得紧,晃了两晃。

    “李总,我把行李也从新市搬过来了。”

    李晨转过头看她。

    “搬过来了?”

    “搬过来了,租了旁边巷子一间房,一个月一百八,带电,带厕所,我自己一个人住。”

    朱桂芳把抹布搭在肩上。

    “以后就常住永泰了,机器早上几点开,晚上几点收,工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我都在。”

    “新市那边的东西都清完了?”

    “清完了。”

    李晨把烟吸了一口。

    “我讲句实话,你别嫌难听。”

    “你讲。”

    “朱大炮那个厂,九万转给你,按讲你手里该有点钱。你怎么连新市都不住了,跑到永泰来租一百八的房子?”

    朱桂芳靠着门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灰的鞋。

    “李总,那钱在我手上过了一手,就拿起还债了。”

    “还债?”

    “朱大炮欠了别人的钱。”

    朱桂芳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捏在手里。

    “他做生意那几年,前面顺,后面乱。欠了辅料商的钱,欠了工人工资,还借了同乡的高利贷。他跑了,债主找不到人,就来找我。我不能不认账。”

    “你替他还?”

    “我不替他还,我儿子以后怎么做人?”

    朱桂芳把抹布抖了抖。

    “我儿子在老家念书。债主找到老家去,我妈七十多岁,让人堵着门骂。我儿子才十一岁,放学回来,看到家里坐了一屋子要债的,你说那孩子以后心里怎么想?”

    李晨没接话。

    “我把钱还了,还了一大半。剩下一点,留着做生活费。”

    朱桂芳把抹布搭回肩上,抬眼看着他。

    “李总,你别觉得我可怜。我这个人,不认可怜,我认账。账还清了,我这辈子,挺直腰杆走路。”

    巷子里又来了一辆三轮车,车上装的是线,一捆一捆,红红绿绿,堆得老高。

    车主一边蹬一边喊“让让让让”,从两人面前过。

    “朱大炮这个人,你以前怎么跟他过下来的?”

    朱桂芳靠着门框,想了一会儿。

    “李总,我跟你讲句掏心窝子的话。”

    声音压低了点。

    “为人丈夫最大的坏,不是杀人放火。是他明明知道自己老婆善良,顾家,贤惠,可他偏偏要跟你针锋相对,欺负你,侮辱你,把你往死里逼。这种男人,就是一个家里的祸根。”

    李晨没插嘴,把烟摁在门框上。

    “他外面有人,我知道。我从来不讲,我讲了他就骂我,骂完还打,打完第二天又回来求我,说下次不打了。过了一个礼拜,又打。”

    朱桂芳把话讲得很平。

    “他总觉得,家里这朵花不好看,外面那朵野花才刺激。可他不晓得,野花进房,家破人亡。这个道理,我小时候我奶奶就跟我讲过。”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走?”

    “走不了,孩子还小,我要是走了,孩子归谁?归他,他就把孩子扔给他妈。他妈七十多岁,管不了。孩子跟着他,念不成书。”

    朱桂芳把抹布在手里绕了一圈。

    “等到以后孩子大一点,能自己照顾自己了,我才走。”

    “你这个人,硬。”

    “硬不硬,不是自己讲出来的。”

    朱桂芳把抹布往肩上一甩,转身进了厂房。

    “李总,进来吧。工人快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

    上午,李晨在永泰待了半天。

    五个工人陆陆续续来了。

    两个车位,都是女的,三十来岁,一个湖南,一个四川,讲话都利索。

    两个台面,是一对夫妻,以前在附近厂做过,手上有活。

    一个开料,广西的,二十出头,话不多,看机器的眼神挺稳。

    朱桂芳把人排开,拿了一张皮带的图纸,往台面桌上一铺。

    “先做这个。李总给的样,皮料在那边,扣子在五金店拿的。今天先出十条,试试工艺,明天出货。”

    李晨站在边上,看她排活。

    朱桂芳讲话不长,一句是一句。

    工人问什么答什么,不解释多余的东西。把人排得清清楚楚,谁的活,什么时候要,出了问题找谁,全讲到位。

    讲完,五个人各就各位。机器响了,裁断机“咔嚓”,平车“哒哒”,台面那边刷胶的声音“唰唰”响起来。

    李晨在厂房里转了一圈,出了门。

    “朱大姐,我明天再来。”

    “来的时候带几个纸箱,装货用。”

    “行。”

    李晨出了巷子,往村口走。到村口的时候刚过十一点半,肚子有点空。巷口那家小饭馆飘出来炒菜香,脚下一停,进去了。

    饭馆不大,六张桌,靠着墙一排塑料凳。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手拍前男友两块,番茄炒蛋三块五,青椒肉丝五块,米饭五毛一碗。

    李晨找了靠里的桌子坐下,点了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紫菜蛋花汤,一碗饭。

    菜上来,刚吃两口,门口进来一个人。

    一个妹子,二十出头,短头发,穿一件白衬衫,黑色的西装裤,脚上一双黑皮鞋,手里夹着一沓传单,肩上挎一个帆布包。

    进门先看了一圈,看了看李晨,又看了看后面两桌,最后走到李晨桌边。

    “哥,打扰一下。”

    李晨抬头。

    “什么事?”

    “介绍下,我叫张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