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个子跳下栏杆逃走,大牛愣了半秒。
天桥的栏杆一米二高,矮个子手一撑,腿一跨,整个人翻过去,落在马路沿上,往前一滚,滚到了机动车道上。
一辆白色面包车从西边过来,车速不慢。
司机看见前面突然窜出个人,猛打方向盘,车轮擦着路沿滑过去,停在一米外。
车窗摇下来,司机探出半个头,骂了一句粤语。
“丢你老母,死扑街,去投胎啊!”
矮个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马路对面狂奔。
大牛这才反应过来。
“站住!”
矮个子头也不回,钻进对面巷子。
天桥上看热闹的人,有几个大胆的,跟着就追。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一个背挎包的年轻小伙,还有两个天桥底下蹬三轮的,扔下车就跑。
大牛把肩上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搁,扯住旁边一个发传单的小伙子。
“帮我看住孩子!”
“别让他跑了!”
大牛说完,也追了上去。
矮个子跑得快,穿马路、钻巷子,熟门熟路。
大牛个子大,跑起来步子大,可巷子窄,转弯多,追了两条巷子,矮个子在前面拐了个弯,没影了。
大牛停下来,喘了两口,听见前面有人喊。
“抢包了!有人抢包了!”
大牛往前跑,跑到第三条巷子口,看见矮个子在前面跑,后面跟着一群人。
那群人跑得急,嘴里喊着“追抢包的”。再往后,又有几个人跟上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着一起跑。
矮个子跑着跑着,回头喊了一句。
“快追!有个人抢了包往前面跑了!”
前面正好有个岔路口,几个刚下班的人从岔路口出来,一听“抢包”,也跟着追。
人越聚越多,从三五个人变成十几个,从十几个变成二十几个。整条巷子全是脚步声跟人影子,乱糟糟的。
矮个子在前面跑,一边跑一边往后看。追的人不知道追的是谁,只知道前面那个跑得快,就追他。
典型的一场乱套。
大牛在后面追着,看见前面那群人追着矮个子跑,矮个子又喊“抓抢包的”,那群人跑得更起劲。大牛喊了一嗓子。
“那个矮个子就是抢包的!”
前面的人没听清,继续追。
大牛追着追着,矮个子在一个十字巷口拐进了更窄的一条。
大牛跟进去,巷子两边是握手楼,晾着衣服,滴水滴到肩膀上。
地上一洼一洼的水,踩过去啪啪响。
矮个子跑到巷子尽头,前面是一堵墙,右边是一个垃圾堆,左边是一道铁门。
矮个子停下来,回头。
大牛追到跟前,一把揪住矮个子的衣领,往墙上一按。
“跑啊。”
矮个子喘着粗气,两只手举起来。
“别打别打。”
“你跑个鸟。”
“你追我肯定跑。”
大牛把矮个子按在墙上,没松手。矮个子喘了半天,脸上的汗往下淌,混着灰,一道一道的。
“大哥,你松手,我跑不动了。”
“你他娘的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这个人,一看见有人追,腿就自己动了。”
大牛没接话,把矮个子往巷口拖。矮个子被拽着走,一边走一边回头。
“你别拽,我自己走。”
“我不信你。”
“我不跑了,真不跑了。”
拖到巷口的时候,警车到了。
一辆白蓝相间的面包车停在马路边,下来两个警察,大牛把矮个子交过去。
“就是这个人,在新市天桥上,一个残疾小孩趴在那儿要钱,他讲是老乡,讲不清楚孩子爹妈是谁。”
警察看了看矮个子。
“身份证。”
“没带。”
“名字。”
“朱老四。”
“哪里人?”
“安徽宿迁。”
警察把矮个子带上车,大牛也跟着去了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做完笔录,警察查了矮个子的身份。
查了两个钟头,结果出来了,矮个子确实叫朱老四,安徽宿迁人。
那个残疾小孩,叫朱小六,也是宿迁人,跟朱老四是一个村的。
朱小六爹妈早年出去打工,没了音信。村里人讲,两个人都死在东莞了。
朱小六跟着奶奶过,奶奶去年也死了。
朱老四回村,看见朱小六没人管,就带出来了。
“带出来讨饭。”警察把笔录念了一遍,“朱老四讲,孩子的腿是先天的,不是他弄断的。我们查了,宿迁那边的派出所记录里,朱小六生下来确实有残疾,有医院的证明。他奶奶还在的时候,带孩子去查过。”
大牛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听完,把眉头皱起来。
“那他在天桥上,为什么讲不清楚?”
“他怕。”警察把笔录合上,“他讲他怕你把他当人贩子抓了,他带朱小六出来讨饭,他自己也知道不好听,见了警察就更慌。”
“那他跑什么?”
“他自己讲,一看见有人追,腿就软了,老毛病。”
又过了半个钟头,朱老四被放出来了。
警察批评教育了一顿,让他带着朱小六回老家,不要再出来讨饭。
朱老四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笑,走到大牛面前。
“我说了嘛,我就是一个好心人。”
大牛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讲了我不是人贩子,你偏要追。”
大牛站起来。
“我讲你是谁,跟你带孩子要饭,是两回事。”
“那你还追我?”
“你跑,我就追。”
“你追,我就跑。”朱老四把脖子一梗,“你不追,我就不跑。”
“你带孩子要饭,你没理。”
“我没理?”朱老四把嗓门提起来,“我带孩子要饭,是没理。可我救了他一命。他奶奶死了,他一个人在家里,没人管,饿死了都没人知道。我带他出来,起码有口饭吃。你讲我有没有理?”
大牛盯着他。
“你把他带出来讨饭,他趴在那块板子上,一天要不到几块钱,回去还要挨打,这叫有饭吃?”
朱老四没接话。
“你自己讲,你打没打过他?”
“我……”
“你打没打过?”
朱老四把脸扭过去。
“有的时候,要不到钱,我脾气上来了……”
大牛往前走了一步,朱老四往后退了一步。
“你讲你救了他一命,那你打他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
“我打得不重……”
大牛一拳打在朱老四肩膀上。
朱老四往后一趔趄,坐到地上。大牛跟上去,一把揪住领子,又给了两下。
朱老四护着头,缩在地上。
“别打了!别打了!”
“你这个畜生。”
“我讲了你别打!我就是个要饭的!我没拐卖小孩!”
“你没拐卖,你把一个残疾孩子弄到天桥上趴着,你还有理?”
“我讲了,确实有人做那种事!有人拐小孩,把腿打断,脸上泼硫酸,丢在路边要钱!那种人不是我!我就是个要饭的!我没那个本事!”
大牛的手停在半空。
朱老四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和汗。
“大哥,我讲句实话。我这个人,没本事,没良心,带孩子出来讨饭,我知道丢人。可我真没把他腿打断。他生下来就这样,他奶奶在的时候,我还在东莞打工,奶奶死了,我回去奔丧,看见他一个人,才带出来的。”
大牛把拳头收回来。
“你要点脸。”
“我不要脸。”朱老四坐在地上,没起来,“我要是有脸,我就不干这个了。”
派出所的警察出来,把两个人拉开。
朱老四被送出去,大牛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朱老四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那个残疾孩子朱小六,被留在了派出所。
警察联系了宿迁当地的民政,等那边来人接。
大牛回到天桥的时候,蛇皮袋还在,发传单的小伙子在帮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