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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游览- 第145章 众手架长桥人间路始通-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45章 众手架长桥人间路始通
    离开山庙,师和顺又走了两日。

    火枝早就熄了,只剩一小截烧过的炭头,他一直收在怀里,没有扔。那份暖意还在,走累了歇脚时,摸一摸,便觉得路没有那么远了。两日里,他过了两座村子,一片丘陵,一片洼地。头一座村子的村口,有人在晒新收的麦子,金黄的麦粒铺了一地,一个老汉拿木耙子翻着,见他路过,喊了一声歇歇脚吧,他笑着摆了摆手。第二座村子在丘陵脚下,溪边有座水碓房,吱吱呀呀地转着,一个妇人正蹲在溪边洗衣,棒槌声一下一下,很慢,很稳。他在水碓房边的老树下坐了一会儿,听水声,听棒槌声,听风过林梢,然后起身,继续走。终于在第三日清晨,行至一处河湾。

    河面在这里开阔起来,约莫有七八丈宽,水流平缓,泛着清亮的光。两岸都是村落,屋舍遥遥相对,鸡鸣犬吠,隔着河都能听见。河上没有桥,只有一只旧渡船,在两岸之间缓缓来去,船不大,一次只能载七八个人,船头站着个佝偻的艄公,一篙一篙,撑得慢悠悠的。

    师和顺站在岸边,等渡船靠过来。清晨的河湾,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太阳还没升起来,对岸的村舍在雾里影影绰绰的。河边的浅滩上,几个妇人正在浣衣,棒槌声一下一下,混着水声,传得很远。一只白鹭立在浅水里,见了人也不飞,只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踱开。船还没到,他先看见了河对岸的一道光景——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立在河边的浅滩上,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夯着什么。号子声粗犷有力,隔着河传过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声响。他凝神看了看,才看清,那是一群人在打桥墩。

    河对岸,一座桥正在修建。

    桥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几座粗大的桥墩立在水中,用石块和木桩垒成,墩间搭着长长的木梁,梁上铺着木板,只是还没有铺到对岸,桥面还差着最后一段。木梁是新凿的,还带着松脂的气味;石块是新垒的,棱角分明,缝隙里嵌着湿漉漉的河泥。桥下,工匠们像蚂蚁一样忙碌着:有人扛着石块,有人拉着绳索,有人蹲在墩上凿石,有人站在水里扶着木桩。号子声一起一落,石头与石头相撞的钝响,混着水声,在河湾里回荡。桥头的河滩上,堆着一座小小的石山,都是这些日子一块一块搬来的,像是把两岸人的心,也一块一块地堆在了这里。

    渡船靠了岸。艄公把船缆系好,冲他喊了一声:后生,上船吧。

    师和顺上了船。船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挑着两筐菜的汉子,一个抱着娃娃的年轻妇人,还有一个背着褡裢的老者,像是走亲戚的。船小,晃了晃,他扶着船舷站稳。艄公撑开船,慢悠悠地往对岸去。船行到河心,他问艄公:老人家,对岸在修桥?

    修呢。艄公说,修了大半年了。

    怎么突然想起修桥了?

    艄公手里的竹篙顿了顿,没有立刻答话。船又行了丈把远,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河这边的人,要过河,河那边的人,也要过河。这河啊,看着不宽,可汛期一到,水就野了,渡船过不去,人也过不去。去年秋汛,对岸老李家的媳妇难产,接生婆在这边,过不去,等水退了,人已经……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半晌才又说,那时候村里人就说了,这桥,得修。

    是啊,得修。那个背褡裢的老者接了一句,我闺女嫁到河那边,从前我一个月去看她一回,坐船,得挑天气。赶上下雨,就只能隔河喊两句话。等桥修好了,我隔三差五就能过去,给她捎点家里的腌菜。

    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这桥啊,修的是路,连的是亲。

    船靠了岸。师和顺付了船钱,道了谢,踏上了对岸的河滩。桥就建在渡口上游不远处,他沿着河滩走过去,越走越近,那号子声也越发清晰。河水在桥墩边打着旋,激起白沫,又哗哗地流下去,像是一群使不完力气的后生,在桥下喧闹着。

    桥头,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师傅正站在一堆石块上,扯着嗓子指挥:那边的,石头再往前挪半尺!梁上的,把绳索拉紧喽!别急着上板,先夯实!

    他嗓门极大,中气十足,可花白的胡子、黝黑的脸,都透着岁月的痕迹。师和顺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看了一会儿。老师傅注意到他,瞥了一眼:过路的?

    师和顺说,路过,看你们修桥,便停下来看看。

    看看好。老师傅说,这桥,是两岸人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看着它立起来,心里踏实。

    他话音刚落,桥上一个汉子喊了一声:师父,这段梁不正!

    老师傅应了一声,三两步跳上桥面,蹲下看了看,又起身,指挥着几个人重新校正。师和顺站在桥下,看他们劳作。桥墩上,两个汉子光着脊梁,抡着木槌,一下一下地夯着桥面下的土,每一下,都带起一阵尘土;岸边,几个妇人蹲在那里,用篾刀剖着竹条,编成绳索,粗壮结实;一个老汉坐在树荫下,咂着旱烟,一下一下地凿着一块石料,凿花飞溅,那石料渐渐显出平整的模样。有妇人提着水罐过来,给干活的人一人倒一碗水;有半大的孩子抱着绳索,跑上跑下地递工具;有年轻的汉子赤着膊,喊着号子,把一块大石抬上桥墩。人人都在动,人人都忙,可那份忙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稳——像是他们不是在修一座桥,而是在添补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师和顺没有急着走。他放下竹篙,挽起袖子,也加入了搬石的行列。他力气不大,便专挑那些小的石块,一趟一趟,从河滩搬到桥墩下。有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把身边的位置让了让。他搬了几趟,身上也见了汗,可心里却觉得踏实。一块石头从手里递到手里,一条绳索从这头传到那头,这河滩上的一切,都像是早就安排好的,环环相扣,密而不乱。

    搬石头的间隙,一个黑壮的汉子递给他一块干粮,问他:后生,打哪儿来?

    南边。师和顺说,一路走过来的。

    走这么远的路,图啥?

    师和顺想了想,说:不图啥。就是走。

    汉子咧嘴笑了:走也好。人这一辈子,总得走些路,见些人。你走到我们这儿,帮着搬了几块石头,这桥里头,也算有你一块了。他说着,拍了拍身边一块刚放下的石头,往后你回来,走这桥,就能说,这桥我也修过。

    师和顺没有接话,可他把这句话,记下了。他又搬了几趟石,一个白发的老妇人,也从村里端了一碗水过来,非要他喝。她说她儿子也在桥那头干活,她过不去,就让水替她过去。师和顺喝了那碗水,觉得那水是甜的。

    日头渐渐升高。老师傅从桥面上下来,接过妇人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抹了把嘴,冲师和顺喊:后生,歇歇吧!不差这一会儿!

    师和顺放下手里的石块,走过去,也接过一碗水。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河泥的气息,喝下去,沁人心脾。

    老师傅,他问,这桥,修了多久了?

    大半年了。老师傅说,桥墩是先打起来的,打了小半年。这一段桥面,前些天才开始铺,估摸着,再有个十来天,就能合龙了。

    两岸的人,盼了很久了吧?

    盼了几十年了。老师傅说,我爷爷那辈,就想在这河上架桥。那时候河里撑船的是我爷爷,他撑了一辈子船,说,船好是好,可总不能总让水说了算。他攒了一辈子木料,攒到死,也没攒够。我爹接着攒,也没攒够。到了我这儿,村里人你添一根梁,我添一车石,就这么一砖一瓦地,把桥攒起来了。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身边那根粗大的木梁:这根梁,是我爷爷留下的,在仓房里搁了四十多年,虫不蛀,潮不霉,他一直拿桐油刷着,说,总有一天用得上。我爹也刷,我也刷。今儿它终于上了桥,我心里,算是替老人家了了一桩事。

    他抬头看了看那座还没合龙的桥,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感慨的光:我爷爷没看见这桥,我爹也没看见。可我知道,他们要是看见这桥立起来了,准会高兴。

    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桥这东西,修起来,就是给后人走的。前人走不到,后人走得上,就值了。

    师和顺没有接话。他看着眼前这座桥,看着桥墩上那些被凿平的石头,看着梁上那些被拉紧的绳索,忽然觉得,这人间的好,原来还有一种,是众人一起,把一件从前做不到的事,做成。一个人守了一辈子的念想,一村人接着守,守到桥真的立起来,那根梁上,仿佛还带着三代人的手温。

    午后,桥面铺到了最后一段。合龙的地方,缺一块合适的石料。老师傅在河滩上挑来拣去,都嫌不合适,急得直搓手。这时,一个半大的孩子跑了过来,怀里抱着一块石头,气喘吁吁地说:师父!我爹说,这块石头,是河底捞上来的,埋了几十年,够结实!您看看行不行!

    老师傅接过石头,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石纹,忽然笑了:行!就它了!

    众人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把那块石头抬上桥面,安进合龙的位置。石头落定,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严丝合缝。老师傅蹲下,用凿子把边角修了修,又直起身,退后两步,看了看,拍了拍手上的灰,长长地舒了口气:成了。

    桥,合龙了。

    村里有个老规矩,新桥架成,第一趟要请村里年岁最长的老人先走,讨个走得稳的彩头。人们便去请了村东头的九太爷。九太爷九十多岁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桥上的木板在他脚下笃笃地响,他却走得极稳。走到桥中间,他停下来,摸了摸桥栏,又抬头看了看两岸的屋舍,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他说了一句:好桥。我活到九十几,总算亲眼看见它架起来了。我爹、我爷爷念叨了一辈子的事,成了。他说完,又慢慢地,走完了剩下的路。孩子们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的,也过了桥。

    两岸的人,从桥两头涌上来,踩着新铺的木板,一步一步,走到桥中间。有人哈哈笑着,有人红了眼眶,有人蹲下来,摸了摸桥面上的木板,像摸一件宝贝。一个妇人牵着孩子,从桥这头走到桥那头,又走回来,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那孩子蹦蹦跳跳,喊:娘,桥通了!以后不用等船了!

    那个抱着石头的孩子,还站在桥头,看着自己抱来的那块石头,成了桥的一部分,小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他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说:这块石头,是你太爷爷那年发大水,从河底捞上来压屋角的,在咱家屋角搁了几十年。今儿它上了桥,往后世世代代过桥的人,脚下都踩着你太爷爷的石头。孩子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

    老师傅走过来,也摸了摸那块石头,冲孩子他爹说:好石头。你太爷爷要是知道,他的石头成了桥,该多高兴。

    师和顺站在桥头,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他想起渡口那位守着旧舟等孙儿归来的老者,想起他说桥是桥,渡是渡。如今桥真的通了,通得结结实实,两岸的人,再不用望着河水发愁。那只旧渡船,大约还会在河上晃悠些日子,可人们心里,已经有了更稳当的路。桥下河水依旧流着,可它再也不能隔开两岸的人了。

    黄昏时,村里人在桥头摆了几张桌子,端出酒菜,算是庆贺。桥头上点起了几支火把,火光映着桥面,映着河水,也映着每个人的脸。有人从家里搬来陈年的酒坛,有人端来新蒸的糕,孩子们在桥上跑来跑去,把白日里的劳累,都跑成了欢笑。老师傅拉着师和顺,非要他坐下喝一碗:后生,你也搬了一天的石头,是半个修桥的人了,这碗酒,你喝得。

    师和顺推辞不过,接过碗,喝了一口。酒是乡下的浊酒,微辣,却暖。他放下碗,在桥头坐了一会儿,看着火把下的桥面,看着河水把火光揉碎又铺平,心里也跟着静下来。夜里,村里人留他在桥头一户人家住了一宿。他躺在屋里的土炕上,听着河水声,听着风过桥面的声音,一夜无梦。

    次日天将亮时,他起了身。晨光还淡,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他收拾好行囊,没有走渡口,而是踏上了那座新桥。

    桥面上的木板还带着新凿的木香,踩上去,笃笃地响。他一步一步,从桥这头,走到桥那头,又走回来,走了两遍。晨雾在桥下流过,两岸的炊烟正袅袅地升起,隔了一夜的河,在这一刻,忽然显得近了。他站在桥中间,望着上下游的水,想起那只旧渡船,想起撑了一辈子船的艄公,想起老师傅那句话——前人走不到,后人走得上,就值了。也想起那个抱着石头来合龙的孩子,想起他太爷爷的石头,如今成了桥,成了世世代代脚下踏实的路。

    他朝桥头那户人家,朝那座还亮着灯的村舍,拱了拱手,然后转身,沿着河岸,继续向北走去。走过渡口时,他看见那只旧渡船还泊在岸边,艄公坐在船头,叼着旱烟,望着那座新桥,不知在想什么。师和顺没有打扰他,只在心里,朝这位撑了一辈子船的老人,拱了拱手。

    走出很远,他回头望,那座新桥横在河上,在晨光里,像一道沉稳的脊梁。桥上有人走动了,扛着锄头的,挑着担的,说着话,笑着,从这头走到那头。晨光落在桥面上,把那些新铺的木板,镀成浅浅的金色。他仿佛看见,老师傅的爷爷,老师傅的爹,也站在晨光里,望着这座桥,望着桥上走动的人,眼里有光。

    他忽然觉得,这人间真好。有人守着渡口等人,有人点着灯照路,有人写着一封一封的信,有人守着一炉火,还有人,你一石我一石,把一条河两岸的路,修在了一起。桥通了,那只旧渡船也没有废,人们只是多了一条稳当的路,少了几分望着河水发愁的日子。前人没走完的路,后人接着走;前人没架成的桥,后人接着架。人间就是这样,一代一代,把念想垒成石头,把石头铺成路。

    他握紧怀里那截炭头,继续向北走去。身后,新桥在晨光里渐渐远了,可他知道,那条路,会一直在,会有很多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