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過古墟,步履出山。
身後萬山腹地的萬古沉古之氣緩緩淡去,卻並非消散無蹤,而是盡數沉澱于道心本源深處,化作一層亙古不變的底色。自青要山起步,一路遍歷曠野、溪谷、荒澤、斷岩、古墟,五重天地、五重悟道,層層洗練、步步歸宗,終讓師和順的道體徹底脫胎換骨。往日行路,是身心逐天地、眼界隨景遷、道心隨境悟,始終有求索之姿、補缺之念;而今行路,是天地入本心、萬象歸一念,萬般法理早已渾然內化,不執于見、不困于景、不滯于悟,舉手投足、行止動靜,皆合上古大道本源。
此前他悟道,是辨剛柔、分動靜、衡兩極、溯古今,拆解天地百態,逐一融會貫通。
此刻他載道而行,是無剛無柔、無靜無動、無古無今,萬物差異歸于同源,萬象對立融為圓滿。眼底山河再無割裂之別,山野不燥、澤地不柔、風嘯不厲、墟寂不荒,一切表象皆是大道衍化,一切境遇皆是本心映照。
夕陽落盡,暮色平鋪萬里。
大荒的黃昏從無俗世的絢爛霞光、繾綣暮色,唯有天地時序更迭的坦蕩樸素。落日余輝褪去,青靄漫上山巒,遠近峰巒次第沉入淺暗,長風收盡白日的凌厲,變得溫緩綿長,輕輕拂過山野草木,帶起細碎簌簌的輕響,為沉寂的山河覆上一層溫柔的靜謐。
師和順順著層疊山脊緩步下行,身姿松弛端正,步履不疾不徐。
自登臨古墟證道歸宗後,他的心境便徹底跳出了境遇桎梏。上山之時,心懷敬畏、溯源求真,步步凝練、層層參悟;下山之時,心懷坦蕩、載道歸真,隨心而行、隨緣而觀。上山是求索,下山是安放,萬般道理不求自得,千般桎梏不破自消。
遠山古墟的蒼茫古韻徹底消散,前路山川風物再度回歸現世大荒的鮮活百態。
脫離萬古封存的秘境,周遭天地重新流轉起來。氣機往復、草木呼吸、蟲豸潛鳴、水土蒸騰,白日的生機余溫與夜晚的沉寂先兆交織相融,構成大荒黃昏獨有的過渡節律。不似古墟時序凝滯不動,此處光陰流淌、萬象更新,分分秒秒皆有細微衍變,寸寸土地皆有生機輪轉。
師和順心神舒展,坦然接納這方鮮活天地的百態流轉。
上古本源是道之根,現世百態是道之葉。無根不生枝葉,無葉不顯本源。從前偏執溯源、執著歸宗,視現世流變表象為末、為虛、為幻;而今通透知曉,古今本是一體,本末本是同源,萬古沉寂的大道,終究要在生生不息的流轉中彰顯圓滿。
暮色漸濃,天色由淺暗轉為深青。
山林間的細微動靜漸漸明晰,白日蟄伏的小生靈悄然甦醒,岩縫草隙間傳來細碎爬動之聲,低空偶有晚蟲掠飛,振翅輕鳴,斷斷續續、疏疏落落,不似白日喧囂,不似深夜死寂,恰到好處的鮮活,溫柔填充山野空寂。
一路下行,山勢漸緩、層巒漸開,連綿峻峰褪去凌厲風骨,化作低矮溫潤的丘巒。地表岩土不再堅硬粗糲,漸漸變得疏松溫潤,碎石稀疏、土質肥厚,空氣中的干爽山風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潤含水的柔和氣息,絲絲縷縷、沁人心脾。
天地氣韻再度更迭,卻不再是此前兩極相悖的劇烈切換,而是循序漸進、溫柔過渡。
若是從前,每換一方地貌、每變一重氣韻,他皆需靜心體悟、重新適配、緩緩參悟。而今道心圓滿、萬法歸一,無論剛柔動靜、古今寂鬧,皆能瞬間相融、坦然適配,無需刻意體悟,自有道韻自明。身隨境轉而心不隨境移,萬象萬變而本心恆一。
又行數里,越過最後一道低矮丘巒,眼前視野豁然開朗。
一片狹長的山間盆地靜靜鋪展在暮色之中,四面環山、眾巒拱衛,地勢合圍聚氣、藏風蓄水。盆地之內草木繁茂、綠意濃郁,相較于外側山野的疏朗蒼勁,此處草木更顯鮮嫩溫潤,層層疊疊、密密匝匝,貼著肥沃土地肆意生長,生機盎然、蒼翠欲滴。
空氣里水汽充盈、靈氣清醇,無荒澤的沉濁悶滯,無高山的凜冽干澀,清透柔和、溫潤綿長,吸入肺腑便覺四肢百骸舒展松弛,道心本源愈發安寧澄澈。
暮色沉沉,晚風習習,整片盆地靜謐溫柔、生機暗藏。
師和順駐足丘頂,靜靜凝望這片全新天地,眼底澄澈無波、心生通透之感。
大荒百態,各有稟賦、各有道機。曠野主生殺、溪谷主平衡、荒澤主蟄伏、斷岩主剛守、古墟主本源,而此方山間盆地,藏著大荒最純粹、最本真的生生之道——復始。
萬物有枯榮、時序有輪回、天地有終始。此前遍歷諸地,或見盛極而寂、或見剛極而折、或見動極而靜,皆是大道之終。而此方靈地,藏著寂極復生、枯極再榮、終極復始的大道玄機。
終始輪轉,方為不滅生機;往復循環,方為恆存大道。
一念了然,他抬步下行,踏入這片山間盆地之中。
腳下沃土松軟肥厚,踩之溫潤踏實,不浮不躁、不沉不滯。遍地野草柔嫩青翠,不知名的低矮野花星星點點散落其間,淡白、淺黃、微紫,花色素雅、花香清淡,晚風拂過,花枝輕顫、暗香浮動,溫柔治愈、滌蕩心神。
越往盆地中心行去,靈氣愈發醇厚,水汽愈發充盈,草木長勢愈發繁盛。周遭夜色愈發深沉,可這片盆地卻隱隱透著一層淡淡的瑩潤微光,並非天光月色,而是水土靈氣自發凝聚的生機之光,柔和恬淡、綿延不絕,照亮方寸天地,溫柔包裹整片秘境。
行至盆地腹地,一縷細碎清越的流水聲悄然入耳。
聲響叮咚清脆、舒緩有序,不似溪澗奔流的急促湍急,不似澤水靜默的無聲沉滯,起落有度、往復均勻,如一曲天然道樂,緩緩流淌、生生不息。
循聲前行,滿目繁茂草木驟然散開,一方清冽靈泉豁然出現在眼前。
泉眼藏于群山合圍、草木簇擁的核心之地,一汪泉池方圓數丈,池水澄澈見底、清瑩通透,無半分泥沙渾濁、無半點雜質沉垢。池底細石圓潤光潔、錯落排布,絲絲縷縷的瑩白靈氣自泉心汩汩升騰,裊裊上揚、漫散虛空,化作漫天溫潤清氣,滋養周遭草木、充盈整片盆地。
泉水自地底靈脈源源涌出,不急不緩、晝夜不息,盈而不溢、流而不躁。滿池清泉沿著細微天然溝壑緩緩漫延,分流四野、浸潤沃土,滋養八方草木、潤澤一方水土,最終散入大地,歸于地脈,完成一輪圓滿的生機循環。
這是大荒深處的天然靈泉,是地脈精粹凝聚之所,是天地生機往復之源。
師和順緩步立于泉邊,身心全然舒展,靜靜體悟此方靈泉的復始大道。
天地萬物,最怕斷絕、最貴輪回。
大荒多凶險、多枯寂、多殺伐,萬千生靈在紛爭中存續,在枯榮中更迭,常有生機斷絕、萬物凋零之境。世人修道、生靈存續,皆在苦苦維系生機、規避衰敗、渴求永生,卻終究逃不過盛極而衰、枯極而亡的天道常態。
唯獨此方靈泉,默默演繹著天地最圓滿的生機輪回。
地脈靈氣沉于地底、蓄于幽深,歷經歲月滋養、萬古沉澱,自泉心噴涌而出,化為可視清泉、可感生機,潤澤草木、滋養水土、充盈天地;待靈氣散盡、泉水歸土,又順著地脈潛流回落,重歸地底蓄養,待來日再度噴涌、再度新生。
一出一歸、一泄一蓄、一顯一藏,無休無止、往復不息。
無枯敗之殤、無斷絕之憾、無終末之悲,寂極復生、衰極再盛、終極復始,這便是天地生生不息的終極真諦。
此前悟道,知動靜相生、剛柔相濟、古今同源,卻獨缺這一重**終始復歸、循環不滅**的圓滿。
古墟教他萬法歸宗,是大道之本、萬象之根;靈泉教他循環復始,是大道之用、萬象之生。有本源而無輪轉,則大道凝滯、終成死寂;有輪轉而無本源,則萬象漂浮、終成虛妄。
本源為體,輪轉為用,體用兼備,大道方全。
師和順蹲身抬手,指尖輕觸澄澈泉心。
一縷溫潤清涼的泉水順著指尖涌入身心,裹挾著純粹凝練的天地生機,緩緩浸潤四肢百骸、滌蕩道心本源。這股生機不狂不烈、不躁不盛,溫柔綿長、持久不息,不同于凶獸爭奪的暴戾生機,不同于草木頑強的倔強生機,是天地天然、大道本有的圓滿生機,自輪回中來,歸輪回中去。
指尖泉水微微蕩漾,一圈圈細碎漣漪緩緩散開、撫平、復歸平靜,泉心再度澄澈如初,仿佛從未有過波動。
一動一靜、一蕩一寧、一始一終,盡是天然道韻。
師和順閉目凝神,道心深處轟然通透,此前所有的悟道、所有的法理、所有的沉澱,在此刻盡數聯動、徹底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