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藟山向东，师和顺走了五天。
前三天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浅沟走，沟底覆盖着深色沙土，四周是灰白色的平川。第四天他开始看到一些颜色偏青的碎石从沙土中露出来，断面处泛着一层微弱的、近乎半透明的光泽。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块青石。触感冰凉，比周围的碎石更硬，指腹上留下了一层极淡的青灰色粉末。他站起来，继续走。第五天正午，他走到了栒状之山。
栒状之山不高，山势平缓，山脊线柔和。但走近之后，他发现这座山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山体呈现出明显的分层——山脚处的岩石呈深灰色，质地沉重，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近乎金属般的暗色光泽；越往上走，岩石的颜色越浅，从深灰色过渡到浅灰色，再从浅灰色过渡到一种带着极淡青绿色的色调。那些浅色的岩石断面处泛着一层温润的、近乎半透明的光泽，在午后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是被长期浸润后形成的。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块浅色岩石的断面，触感温润而细密，比山脚的深色岩石轻了许多。他站起来，沿着山脚向东走了一段。
山体的东侧和他之前走过的地方不同。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的碎石，颜色偏青，断面平整，棱角分明。那些碎石的质地比山脚的深色岩石更细，更密，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近乎油脂的光泽。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碎石，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了一段。他在东侧的碎石地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注意到山体表面的颜色正在发生变化——那些浅色的岩石逐渐被一种更深的、带着极淡青绿色的岩石取代。他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些颜色更深的岩石中嵌着一些极细的、近乎透明的纹路，从岩石的一端向另一端延伸，间距均匀。他站起来，沿着那些纹路的方向走了一段。
午后的光线从云层边缘渗出来时，他走到了山腰的北端。那里有一道裂缝，不宽，约莫两指，从岩面边缘向北延伸。他把耳朵贴近裂缝，听到了水声从裂缝深处传来，带着一种持续的、稳定的流动感。他站起来，沿着那道裂缝继续走了一段。裂缝在前方逐渐变宽，最后在地面上展开成一道浅沟。浅沟中开始有水渗出，水很清，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深沉的灰蓝色。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那些水。水很凉，触感柔软而滑润。他沿着水流的方向继续走了一段。水流在前方逐渐变窄，最后完全消失在一片碎石和沙土之间。但沟底的沙土是湿的，能看出水流曾经经过的痕迹。
他沿着那道痕迹继续走了一段，在山腰的北端边缘看到了一片被矮石半围的空地。空地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土。他走进空地，蹲下来，注意到空地边缘的岩石与山体其他地方的不同。它们的颜色更深，呈深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像是被长期摩擦后形成的暗色光泽。最让他注意的是那些岩石的形状，每一块都呈不规则的块状，边缘圆润，像是曾被什么东西反复推动后形成的。他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些岩石的排列方式大致围成一个不完整的圆，圆心处嵌着一块颜色更浅的、表面平滑的石头。他站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从山腰的西面传来，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持续的、有节律的声响。他放慢脚步，沿着那个方向走了一段，在山腰的西端看到了一只正在缓慢移动的兽。那只兽不大，约莫一臂长，身体呈流线型，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短毛。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足——它有六只足，从身体两侧各伸出三只，交替着地。它的头部比身体略小，两只耳朵很短，贴在头顶两侧。它的尾巴很短，几乎看不见。它站在碎石之间，六只足交替抬起又落下，像是在原地缓慢地踩踏。它踩踏了一会儿之后，抬起头来，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犬吠般的鸣叫。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山谷间回荡了一会儿才消散。它叫完之后，侧耳听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待什么回应。周围没有别的声音。它又叫了一声，然后继续在碎石之间缓慢地移动。
他蹲在原地，没有靠近。那只兽没有注意到他，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它在碎石之间移动了一会儿，然后停在一处被碎石半掩的浅洼前，低下头，用鼻尖碰了一下浅洼中的积水。水面泛起了一圈极细的波纹。它喝了几口，然后抬起头，朝着北面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转过身，沿着山腰的方向继续移动，六只足交替着地，身体保持水平，很快就消失在了碎石之间。
他站起来，沿着那只兽移动的方向走了一段。山腰的西端是一片更开阔的、覆盖着碎石和矮小灌木的缓坡。他走了一个多时辰，在接近傍晚的时候走到了缓坡的北端。那里有一片裸露的岩面，颜色偏浅，呈灰白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像是被长期浸润后形成的暗色沉积物。他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些沉积物中嵌着一些极细的、近乎透明的纹路，从岩面的一端向另一端延伸，间距均匀。他站起来，沿着那些纹路的方向走了一段。
他沿着那道岩面继续走了一段，在岩面的北端看到了一片更开阔的、覆盖着碎石和矮小灌木的山脊地带。他走了一整个下午，在接近傍晚的时候走到了山脊的北端。山脊在那里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开阔的、几乎看不到边际的浅灰色平川。平川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被风反复筛选过的碎屑。他站在山脊的边缘，看着那片平川。风从北方吹来，持续而平稳，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味，湿润的、带着水汽的，像是从一大片水域深处缓慢释放出来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注意到了脚下的地面。山脊边缘的碎石之间，有一些细小的、颜色偏深的痕迹。那些痕迹不是蹄印，也不是足迹，而是一道道很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划过地面后留下的浅沟。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浅沟的分布方式，发现它们大致朝向同一个方向，像是曾被某种体型较小的动物以固定的步幅反复走过。他站起来，沿着那些浅沟的方向走了一段。
浅沟在前方逐渐变宽，最后在地面上展开成一道浅流。水从山脊边缘渗出，汇入浅流，沿着沟底缓慢向北流去。水很清，在暮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深沉的灰蓝色。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那些水。水很凉，触感柔软而滑润。他站起来，沿着水流的方向继续走了一段。
他沿着那道浅流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暮色中看到浅流汇入了一片更大的水域。那片水域不宽，但很长，水色比浅流更深，在暮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深沉的灰绿色。他站在水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水面。水很凉，比浅流更凉，带着一种属于深层岩脉的温度。他站起来，沿着水岸走了一段。水岸上的沙土是浅灰色的，质地细密，表面覆盖着一层被水反复冲刷后形成的波纹状纹理。
他沿着水岸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在浅水区看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不大，约莫一指长，身体呈流线型，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近乎透明的薄膜。它们的头部比身体略大，两只很小的眼睛在暮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色光泽。它们的尾部很长，像是一条细长的丝线，在水中缓慢摆动时带着一种持续的、近乎迟缓的节奏。但最让他注意的是它们的喙——它们的喙很细，很尖，像是一根被压缩后的针，从头部前方伸出，直直地指向水面下方。那些针状的喙在暮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微弱的、近乎金属般的银色光泽。它们在浅水区缓慢地游动，针状的喙在水面下方微微晃动，像是在用某种方式寻找着什么。其中一只停了下来，身体在水中微微倾斜，针状的喙对准了水面下方一个极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颗粒。它的喙突然向前一刺，刺穿了那个颗粒，然后迅速地收了回来。整个过程极快，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
他蹲在水边看了很久。他见过许多水中的生物——青要山畛水中的小鱼，太华山下溪流中的游鱼，昆仑瑶池中那种颜色斑斓的灵鱼，樕朱之山河中的鳙鳙之鱼，藟山湖水中的活师。但这些东西不一样。它们的喙太细了，太尖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专门磨过，专门用来刺穿什么。他蹲在那里，看着它们在水中缓慢地游动、寻找、用针状的喙刺向水面下方那些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颗粒。
暮色正在降临。他沿着水岸走了一段，在水岸的一处背风位置停下来，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块从藟山带来的石头——那位老人给他的、藟山的玉。他在暮色中看了一遍。石头的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照亮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收好，靠着水岸的土壁闭上眼睛。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湿润和凉意，吹在他的脸上。他在那阵风里慢慢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沿着水岸继续向东走。晨光正在变亮，水面上那层薄薄的雾气正在缓慢地散去。他走了一整个上午，在接近正午的时候看到水面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展开。不再是被水岸夹住的窄流，而是一片更开阔的、像是曾被更长时间的水流冲刷后形成的浅滩。浅滩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被水反复筛选过的碎石。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碎石，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了一段。栒状之山的从从、箴鱼和那片浅滩已经走过了，而前方的路还在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