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嶧皋之山下來，師和順走了三天。
第三天正午，他翻過一道低矮的碎石脊，看到了葛山之首。山勢平緩，山脊線柔和，整座山從上到下都是裸露的灰褐色岩石，表面覆蓋著一層被長期風蝕後形成的碎屑。山上沒有草木。沒有苔蘚，沒有草葉，沒有灌木，沒有樹木。他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向山下走。
走到山腳時，他注意到地面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顏色偏淺的沙土，沙土中嵌著一些散落的碎石。他沿著山腳走了一段，在山體的東側看到了一條河。那條河不寬，約莫幾步，水色偏淺，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溫潤的、近乎半透明的光澤。河水從葛山之首的西面流來，沿著山腳向東蜿蜒，消失在更遠處一片灰褐色的平川中。他沿著河岸走了一個多時辰。
然後他看到了水中的東西。
那些東西不大，約莫一臂長，身體呈流線型，顏色偏淺，呈灰白色，質地柔軟而半透明。它們的身體扁平，呈橢圓形，表面覆蓋著一層極薄的、近乎透明的薄膜。但讓他停下腳步的是它們的頭部——頭部前端有四只眼楮，排列成兩排，每排兩只。那些眼楮很小，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色光澤。它們的身體兩側各伸出三條腿，一共六條，每條腿都很細，末端分叉。它們在水中緩慢地游動，六條腿交替著地，身體保持水平。它們的身體在水中微微彎曲，像是一團被水浸泡後展開的肺。其中一條停了下來，身體在水中微微傾斜，四只眼楮緩慢地轉動著。它停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繼續在水中緩慢地游動。
他蹲在河岸上看了很久。他見過許多水中的生物，但沒有一種像這樣。它們的身體太柔軟了，太透明了，像是被水浸泡後展開的肺，又像是一團被壓縮後的薄膜。六條腿在水中緩慢劃動時，身體會微微收縮，像是在用某種方式呼吸。他蹲在那里，看著它們在水中緩慢地游動、停駐、變換方向。
他看了一會兒，注意到其中一條的腹部有一層微弱的、近乎珍珠般的光澤。那光澤不大，約莫米粒大小，在河水中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溫潤的、近乎半透明的光。他仔細看了一會兒。那東西的腹部嵌著一顆珠子，不大，圓潤，顏色偏淺，在游動時微微晃動。它帶著那顆珠子在水中緩慢地游動，像是什麼東西被它含在體內後又緩慢地長在了身體里。它游了一段之後，停下來，身體在水中微微傾斜，四只眼楮緩慢地轉動著。它停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繼續在水中緩慢地游動。珠子在它的腹部微微晃動，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他蹲在河岸上看了很久。風從水面上吹來，帶著濕潤和涼意。他沒有試圖去捕捉它們，也沒有試圖去踫那顆珠子。他只是看著那些東西在水中緩慢地移動、呼吸、變換方向，看著那顆珠子在它們的腹部微微晃動。
暮色正在降臨。他站起來，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在河岸的一處背風位置坐下來。風從水面上吹來，持續而平穩。他坐在那里，望著河面的方向。河面上泛著一層深沉的灰藍色，水面上方漂浮著一層極薄的、近乎透明的霧氣。他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完全降臨，才靠著河岸的土壁閉上眼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