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和顺涉过那条小河。
河水只到膝盖，但底下全是淤泥，每一脚踩下去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拔出来。等他上了对岸，两条小腿上糊满了黑泥，沉甸甸的。他在草坡上坐下，把泥刮掉，抬头看那些草棚。
草棚很低，顶几乎贴着地面，人要弯着腰才能进去。棚子四周用细竹竿撑着，上面覆着厚厚的茅草，草色灰黄，大概很久没换过了。棚子之间有细绳相连，绳上晾着布——那种布很薄，近乎透明，在风里轻轻地飘着，像一片片凝固的烟。
棚子外面，有人在挪动。
师和顺看着他们挪了很久，才慢慢看明白。那些人的腿是弯的，从膝盖处向内弯，两条小腿交叉在一起，左腿在外，右腿在内，或者右腿在外，左腿在内，脚踝别着脚踝，像两根拧在一起的藤。走路的时候，他们先用一侧的胯往前带，另一侧跟上，整个身体左右摇晃，幅度不大，但每一步都很慢。一步，一步，一步，像钟摆。
他们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师和顺站起来，朝最近的一个草棚走去。棚子外面坐着一个女人，年纪看不出来，脸上皱纹很深，但头发还是黑的。她面前放着一架织机，很矮，几乎是趴在地上操作。经线从棚子一头拉到另一头，她坐在中间，手里拿着梭子，梭子在经线间穿来穿去，慢悠悠的，每穿一次都要停下来理一理线头。
“你好。”师和顺说。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大，眼珠是深褐色的，目光很静。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织布。
“我从北边来。”师和顺说，“路过。”
女人又抬起头，这次目光在他脸上停了更久。“凡人？”她问。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像很久没说话了。
“是。”
“走来的？”
“走来的。”
女人低头看了看他的腿。师和顺的腿是直的，小腿上还留着刚才刮泥时留下的红印。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的腿很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羡慕，也没有悲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说完她又低下头去织布，梭子穿过经线，发出“咻——啪”的轻响。
师和顺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她织布。她织得很慢，但每一根线都放得很准，布面平整均匀，没有一丝歪斜。这种薄得透光的布，大概只有慢慢织才能织得出来。他想起厌火国那些找火种的人，想起三首国那些分干粮的头，想起羽民国那些翅膀上的羽毛渐渐焦枯的飞人。这里的人把腿弯了，就走得慢，走不远，一辈子只在一个地方待着。但他们的手没弯，他们的布很好。
“我能看看你们的村子吗？”师和顺问。
女人点了点头，用下巴往南边指了指。
师和顺沿着草棚之间的小路慢慢走。路很窄，两边是低矮的草棚，有的棚子里有人，有的空着。他看见一个老头坐在棚子外面编草鞋，两条腿盘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条。老头编得也慢，但每一根草都编得紧实。他看见几个小孩在棚子间的空地上玩，他们走路的样子跟大人一样，一晃一晃的，但速度稍快一些。两个小孩在追着玩，一个在前面晃，一个在后面晃，追了半天也没追上，都笑得喘不过气来。
师和顺还看见了一样东西——村子中央有一棵大树，树叶浓密，树干粗壮，上面钉着很多布条。那些布条都是同样薄透的料子，有长有短，颜色不一，在风里飘动。布条上似乎写着什么，但字迹太淡了，看不清。
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他的腿弯得比谁都厉害，交叉在一起，像两根老树根。他靠在树干上，眼睛半睁半闭，听见师和顺的脚步声，睁开了眼。
“凡人。”老人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是。”
“从北边来？”
“从青要山来。”
老人眯起眼，似乎在回忆什么。“青要山。那地方……很远。”
“很远。”
“你走了多久？”
师和顺想了想。“记不清了。走了很多山。”
老人点了点头，目光移到树上那些布条上。“我们这里的人，走不了远路。腿生下来就是弯的，走一步晃三晃，一天走不了十里。所以我们不走路。我们织布。”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了指那些布条。“每一块布，是一个人一辈子织得最好的一块。死了以后，剪下来，系在树上。风把布吹旧了，吹烂了，那个人就算真的走了。”
师和顺抬头看那些布条。它们在风里轻轻飘着，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你织过多少布？”他问老人。
老人笑了笑。“不记得了。几万匹吧。从会走路开始织，织到现在。腿走不了路，手就多做一些。”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往南走，会到氐人国。那里的人没有脚，靠一条尾巴游水。再往南是长臂国，手很长，站在地上能摸到树顶的果子。再往南……”
他停下来，咳了两声。
“再往南是什么？”
“再往南是海。”老人说，“海那边还有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走不到海边。”
他抬头看着师和顺，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你替我们去看看。”
师和顺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树下坐下来，靠着树干，和老人并排。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布条在风里簌簌地飘。村里那些交胫人还在慢慢地挪，慢慢地织，慢慢地活着。他们走不出这个村子，但他们织出的布很薄，薄到可以透过它看见天的颜色。
“好。”师和顺说，“我替你们去看。”
老人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像是困了。师和顺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布条在暮色里一片片地暗下去。风从南边来，带着海的味道，穿过布条间的缝隙，发出细细的声响。
第二天早上，师和顺离开的时候，那个织布的女人站在路口。她手里拿着一块布，叠得方方正正，递给他。
“路远。”她说，“带上。海风冷。”
师和顺接过来。布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叠起来只有巴掌大，展开来却能裹住整个上半身。他把布收进怀里，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他问。
女人想了想。“我叫阿织。”
“谢谢你，阿织。”
女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她的身体一晃一晃的，两条腿绞在一起，在晨光里投下一个摇晃的影子。师和顺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她走进草棚里不见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南走。走了几步，他从怀里拿出那块布，抖开来。布薄得近乎透明，透过它能看见前面小路上细碎的石子和草叶。他把布披在肩上，继续走。风从后面吹过来，布贴着他的背，暖暖的，像一只手搭在肩上。
他走了一整天，地势越来越低，草越来越矮，最后连草也没了。脚下的土变成了灰白色的沙，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空气里海的味道越来越浓，还有一种腥味，像鱼。
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一个水塘。水塘很大，几乎是半个湖，水面平静，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水塘边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没有脚，一条粗壮的尾巴从水里伸出来，搭在岸边的石头上。尾巴上覆着密密的鳞片，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师和顺放轻脚步，走过去。那人没有回头，但尾巴动了动，鳞片摩擦石头，发出“沙沙”的声响。
“来了？”那人说，声音又低又哑，像水底的石头发出来的。
“来了。”师和顺说。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