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眼中，这些人类便如凡人身边的猫犬。
试问凡人又如何能让猫犬听懂人言，甚至为它们创出文字、语言乃至修炼之法？
这听起来，终究像是虚妄的梦话。
她深谙生命流转的奥义，却并非那等执掌教化、点化万灵的无上存在。
若要达成那般伟业，非得有重塑乾坤、开辟天地的浩瀚神通不可。
或许她的师尊——那位坐镇混沌之城的至高主宰能够办到，可为此等琐事去惊扰师尊？简直荒唐。
世间生灵何其繁多，走兽飞禽遍布天地，又岂止人族一类？专为其中一族倾注如此心血，怎么思量都显得不值。
更何况，即便她当真勉力为之，要令此事圆满，又需耗费多少光阴，倾注多少神魂？而最终，仍可能徒劳无功。
“确实，此事成算太过渺茫。
看来主人此番尝试，终究未果。”
智脑“空”的声音平稳响起，听不出波澜。
类似这般创造生命的尝试，古往今来早已不计其数。
眼下不过又一次记录在案的失败罢了，类似的场景，他们早已历经无数。
“罢了，不成便不成。
先前，终究是我想得过于简单了。”
女娲低声自语，眸中神光微敛，“以我此刻的道行，对生命真谛的领悟也不过触及皮毛，便妄想铸就那诸天万界至强的族类……若真能一举功成，反倒成了不可思议的奇谈。
如今这般结果，其实早在我预料之中。”
“你尚有几分自知之明，倒省了我宽慰的言辞。”
智脑空淡然回应。
“什么？”
女娲闻言，几乎气结，银牙暗咬，瞪向那悬浮的灵智光团，“我不过稍作谦辞，你顺着宽慰两句，难道便会损你分毫？”
智脑空只是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再无他言。
“但有一事令我困惑，”
女娲压下心头恼意，不再与这不通人情的灵智计较——它本就是个从无善言的器物。
她转而道出心中真正的疑窦，“我分明只造出了一个残缺的族类，为何……竟会引来混沌本源的功德赐予？”
若这新生的人族当真如此不堪，毫无潜力，混沌意志又为何降下嘉奖？
“信息不足，无法推演。”
智脑空简洁回应。
方才它已进行过无数次测算，可无论构建何种模型，推演何种未来，这些孱弱的人类都看不到丝毫崛起的希望。
与那些天生地养、执掌法则的混沌魔神相比，再多的凡俗生灵也不过是蝼蚁聚沙，不堪一击。
无法触及长生，难以踏上道途，便注定微末。
这已超出了它逻辑推演的边界，无法得出任何有效结论。
“暂且不论此事。”
女娲挥袖，将纷杂思绪拂开，“既得这份功德，我也该借此契机，叩问那圣境之门了。”
此番尝试虽未达预期，却意外为她铺就了突破的路径，这未尝不是一份厚赐。
待她闭关圆满，当有极大把握迈入那至高无上的圣人之境。
需知，混沌城主座下亲传八位，至今尚无一人踏足此境。
若她能率先突破，便是众 ** 中首位成就圣尊之人，这份荣光，足以照耀万古。
“那么，这些……造物残次品，又当如何处置？”
智脑空询问道。
女娲凝视着桌案上那些微小的身影，目光里流淌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天地之间，总该容得下生机。”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他们虽非我所愿的完满造物，终究也是活着的存在。
待他们族群繁盛些，便送往各方世界去吧，也算给了他们一处容身之所，不枉来这世间走过一遭。”
她顿了顿，望向虚无的远方，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帷幕。”至于往后……是湮灭于尘埃，还是走出自己的路途，便全凭他们各自的命数与造化了。”
这些被她视为“瑕疵”
的造物，毕竟承载着生命的火花。
即便是荒野间的兽类，她也从未起过尽数抹去的念头。
任其散入广袤天地，自寻生路，或许已是她能给予的最仁慈的安置。
“遵命，主人。”
名为“空”
的智脑以毫无波澜的声线回应，将这道旨意刻入永恒的记录。
桌案上，那十二万九千六百个初生的人形生命彼此相望，眼中只有一片懵懂的空茫。
他们无从知晓刚刚被决定的命运，亦无法理解自身与这宏大宇宙的关联——生命的开端，本就包裹在无知的混沌里。
光阴如长河奔涌，数万年不过瞬息。
这一日，混沌城的法则之海为之震荡，一道全新的圣者气息磅礴升起，其光辉中竟交织着二十七种截然不同的大道真意，直抵神将之境。
女娲，踏入了圣域。
消息如星火燎原，顷刻间传遍这座神明聚居的巨城，在无数古老存在的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
女娲成圣的余波尚未平息，人族已在她不经意间悄然蔓生。
自那最初的十二万九千之数起始，历经数万载春秋，其族群竟已繁衍至百亿之巨。
这些被女娲挥手送入洪荒等大千世界的人族，对于浩瀚无垠的诸天而言，不过似沧海一粟。
即便偶有神明察觉其存在，也大抵视若寻常生灵的一种，与遍布万界的无数虫豸走兽无异，引不起半分额外的注目。
此刻，三位气息玄奥的存在正聚于一室。
元始天尊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难以尽述的感慨：“未曾料到，八师妹竟先我等一步，摘得圣位。”
他心中确有波澜，素来自认师门之中，他们三兄弟天资、根基皆为翘楚，理应当先触及那道门槛。
女娲的先行，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道德天尊神色却平和如古井深潭，只微微摆手：“修行之道，岂在朝夕先后？早一步晚一步，无关宏旨。
真正要紧的，是寻到自己的路，并能始终行走其上。
最后能抵达何处，方见真章。”
他言语淡然，即便最终成圣，于他而言亦非执念。
一旁的灵宝天尊眼中则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光芒，他身体微微前倾，问道：“大哥，我听闻八师妹此番成圣，并未倚仗那鸿蒙紫气，乃是于感悟中自然破境……不知其中究竟是何玄妙？”
他对女娲所悟的法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道德天尊的声音在混沌中缓缓荡开，带着某种沉静的笃定：“我曾问过八师妹。
她以造化之道，捏塑出一个全新的族类，唤作‘人族’。
混沌本源因此降下功德，她便借此踏过了圣境的门槛。”
“仅凭造出一族……便能成圣？”
元始天尊眉峰微蹙，语气里透着几分难以置信。
茫茫混沌之中，臻至准圣境界、随手创生种族的魔神不知凡几，可从未听说谁能因此得享功德，更遑论藉此证道。
“八师妹的道行，早已臻至准圣圆满，只差最后一点灵光。”
道德天尊微微摇头，“人族的诞生，不过是那叩门的契机。
真正让她突破的，是无数岁月里的积淀与感悟，在这一刻通透明澈。”
一旁的灵宝天尊眼中却浮起浓厚的兴致：“我倒是好奇，那人族究竟有何特别，竟能引动本源功德？这等事，闻所未闻。”
“正与我想到一处。”
道德天尊颔首，“女娲师妹已将人族散入诸天万界，任其自生。
据她所言，此族虽是她亲手所塑，潜藏几分灵性，却也天生带着诸多残缺，未能通晓魔神言语文字，近乎野兽……在她看来，算是败笔。”
“既不通言语文字，又如何参悟大道，修行超脱？”
元始天尊的眉头锁得更紧，“师妹为何要造出这般无法修行的族类？难怪称为失败之作。”
“正因如此，才更该亲眼一观。”
道德天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或许，其中正藏着你我成圣的机缘。”
“大哥既有此意，我等自当同行。”
灵宝天尊拱手应道。
三清本为洪荒孕育的生灵，又蒙混沌城主赐下权柄，往来各界并无阻碍。
不多时，他们便已回到洪荒天地，落足于一片古木参天的原始森林之中。
林间空地上，聚着一群身形孱弱的人形生灵，披着简陋的兽皮，围拢着微弱的火堆，撕扯着生肉而食。
气息浑浊，目光懵懂，与周遭奔走的野兽并无二致。
若有稍具灵智的洪荒精怪路过，这些生灵恐怕瞬息便会沦为血食。
“果然……残缺不堪。”
元始天尊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寿数短暂，灵智未开，虽具道体之形，却无修行之基。
与蝼蚁野兽何异？”
在他眼中，这些人族莫说与混沌魔神相比，便是洪荒中最卑微的小妖，也远比他们更具灵光与潜力。
“二弟，此言差矣。”
道德天尊却缓缓上前一步，双眸深处骤然浮现出流转不息的八卦虚影，仿佛有无数光阴长河的画面在其中生灭交织。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些人族粗糙的外表，投向了某种渺远而混沌的未来。
“大哥何出此言？”
灵宝天尊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莫非……你看好此族？”
道德天尊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望着那群茹毛饮血、挣扎求存的身影，眼底的精光渐渐沉淀为一种深邃的洞察。
在那无数未来的碎片里，他看见的并非永恒的强大与完美，而是短暂生命中所迸发出的、连混沌魔神都难以企及的……可能性。
元始天尊的声音在虚空之中荡开涟漪。
“你当真认为此族值得？”
道德天尊微微颔首，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人族确为万界异数。
初诞即为道体天成，免去千年化形之苦，这般造化，亘古未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诚然，他们寿数如蜉蝣朝露，灵智蒙昧如婴孩。
然寿短可延，智拙可启。
若能引其叩开仙门，开辟识海，拓宽神思之疆域，未必不能踏上求索大道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