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常言,六道轮回是枷锁,囚禁众生灵性——生命既入轮回,死后重生,往复不息,世间生灵总数岂非永恒不变?自始至终,万族生灵相加,数目不增不减。
若真如此,世界生命永不增长,又有何意义?
但这见解,从根源便错了。
并非所有亡魂皆可化为恶鬼。
唯有生前天赋卓绝、魂魄强韧、修为已臻一定境界者,方能在死后凝形为鬼,行走幽冥。
凡俗之人逝去,魂魄顷刻消散,重归天地本源,绝无成鬼之机。
正因如此,在巫鲲记忆中的那个末法时代,灵气枯竭,大道隐没。
修行之路断绝,妖、仙、神异尽皆湮灭于传说。
众生灵魂平凡,死后便化归虚无,再无鬼魅现世。
魑魅魍魉,终成飘渺话本里的残影。
六道轮回之内,也是如此——
其中诞生的生命,仅有一小部分源自魂灵转世;绝大多数,仍是天地自然孕育的新生。
它们并无前世,只存今生。
“原来六道轮回……是淬炼强者之炉。”
巫鲲缓缓握拳,刹那间窥见了轮回真正的奥秘。
能踏入地狱的恶鬼,生前皆是诸天万界中魂魄强韧、禀赋非凡的存在。
它们坠入轮回,真灵便熔铸于六道法则之中,成为这宏大机制的一部分,亦在循环中不断积蓄着超越生死的力量。
一次次轮回往复,亡魂深处潜藏的天赋便会悄然生长。
真正的巅峰强者,无不是天赋卓绝之辈。
可生来便拥有极高禀赋的存在终究稀少,纵是混沌魔神也不例外。
而今却不同了——只要踏入六道轮回,历经千万世磨洗,灵魂的禀赋便将不断淬炼,直至攀至绝顶。
譬如某生灵执掌火焰,初时只在指尖绽出星点微焰,连一株细草也无法点燃。
然而轮回辗转,那火焰之力日益磅礴,终有一日或可驭使混沌真火,焚尽八荒。
又譬如某生灵生来便具令万物屈膝之能,起初仅能使蝼蚁伏地。
待亿万轮回过后,此力却可怖至斯,纵是圣人当前,亦须垂首跪伏,宛若直面天地铁律。
世间天赋,无论起初何等微渺,皆蕴藏着珍贵的光焰。
只要经年锤炼,推至极致,便能化为近乎法则的伟力。
六道轮回,正是这般淬炼强者的天地洪炉。
岁月流转,诸天万界必将崛起无数超凡存在,混沌宇宙亦将孕育众神。
正因如此,混沌本源才降下浩瀚功德予巫鲲——轮回之珍贵,足以推动整座宇宙向前演进。
自然,并非所有灵魂皆能于轮回中升华。
多数沉沦其中,步履维艰,终归平凡。
但这又何妨?大浪淘沙,但有一成真金显现,便已足够。
至强者的意义,从来不在其多,而在其精。
“六道轮回,亦可为征伐之器……乃至宇宙秘宝。”
巫鲲眼中掠过一丝锐芒。
他感知到这轮回深处无尽的潜力——它足以成为跨越宇宙征战的依仗。
无数强者真灵已与轮回相融,即便身死,亦将于其中再度苏醒。
他们,已是不灭之军。
正如封神榜上仙神、招妖幡内群妖,真灵寄于法宝,便可生生不息。
若遣此军征伐异宙,敌者该如何应对不死之师?纵使异宙强者耗尽心机、付出惨痛代价剿灭轮回之军,转眼间,他们便再度立于战场——仿佛从未离去。
若是换作旁人遭遇这般变故,只怕早已心神溃散,再难有争斗之力。
可以说,自起始那刻起,他便站在了无法被撼动的位置。
倘若能借那轮回之力的滋养,孕育出一位又一位神只,那么前路必将无可阻挡,纵使在起源大陆之上,也能拓土开疆,所向披靡。
“看来这轮回之器,果真蕴藏着难以估量的可能,须得悉心栽培才是。”
巫鲲指尖轻抚下颌,低声自语。
**就在那方轮回世界成形之际,洪荒之中诸多感应敏锐的存在,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天地间的异动。
他们本就生于斯、长于斯,这般变化自然逃不过他们的灵觉。
妖族暂居之地。
昔日的太古妖庭早已在过往战火中崩毁,残存的妖族只得将根基迁往他处,勉强存续着一缕生机。
此刻,帝俊、太一、鲲鹏等妖族强者皆聚于此。
“天地已不同了。”
帝俊声音低沉:“城主亲自出手,将洪荒划分为六重世界,构筑成轮回之基。
自此以后,洪荒恐怕再非往日模样。”
“人间、天界、畜生道、地狱、饿鬼、修罗。”
东皇太一轻叹:“城主手段果然通天。
这六重世界暗含生死轮转之玄机,循环往复,奥妙无穷。”
他能清晰感受到这六重世界所蕴含的磅礴力量,仿佛整个洪荒已化作一个浑然运转的整体。
即便是混沌中诞生的魔神踏入其中,恐怕也会被这轮回之力渐渐消融。
从此以后,即便是神明,也难以在洪荒肆意妄为。
“可惜此番我妖族终究未能成事。
筹备如此之久,耗费无数心血,甚至累得太一你那十位女儿遭邪神毒手……”
帝俊攥紧拳头,眉间凝着深深的无奈。
此时他已明了,十只金乌陨落的 ** 实为邪神挑拨嫁祸,只为激化巫妖之争,借机撕开地狱之门。
本不过是洪荒内部气运之争,却在邪神操纵下席卷诸天,令诸多神明陨落——这结局,确是他未曾料想的。
“不必挂怀。
此前城主曾传音于我,告知我那十个女儿并未真正死去,而是被他救下,如今正居于城主府内。”
东皇太一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什么?竟被城主所救……还住在城主府中?”
殿内一众妖神皆露惊愕之色,几乎不敢相信。
那是何等殊荣?纵是神明想踏入城主府半步也难如登天,而太一的十位金乌之女竟能得此机缘,实乃亘古未闻之事。
“看来你这十位女儿,果真承载着大气运。”
帝俊朗声笑了起来。
“也只是她们侥幸,得了他人青眼罢了。”
太一轻声应道。
东皇太一心中颇为自得,单是主府落成这一桩事,便已令他的声威大不相同。
消息传开之后,往来神只望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言谈间也客气了许多。
若机缘得当,或许他膝下十位女儿皆能得城主青眼,即便无缘长伴左右,只要能自那位大人指缝间漏得些许好处,也足以受用不尽。
如此看来,十个女儿此番遭劫,反倒成了转机。
“只是鲲鹏道兄,”
帝俊转向一旁,面露惭色,“此番巫妖之争落败,损失最重的便是你。
鸿蒙紫气……终究与我们无缘了。”
鲲鹏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气运之争,本就九死一生。
此事我早有预料。
何况邪神窥伺,以我等准圣之能,亦难抵挡。”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看破的淡然,“时也,命也。”
东皇太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细想来,欲夺洪荒霸主种族之气运,恐本就不可能。
无论昔年洪荒五族,抑或你我巫妖二族,皆是一般。”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洪荒所系之因果气运太过庞大,乃万神瞩目之地。
纵使当真成了,于妖族而言,未必是福,反会立成众矢之的,遭八方觊觎。
以我族眼下之势,不如暂隐天界,占得一隅足矣。
若无相应实力而强求虚名,无异自寻死路。”
至此,他稍明洪荒五族当年为何隐退不出。
即便巫妖战至天崩,那五族亦未现世,想来早窥见了其中凶险。
“照此说来,”
帝俊皱眉,“往后洪荒便再无种族可成天地主角?”
“却也未必。”
鲲鹏眼中掠过一丝精芒,“如今洪荒六界分立——恶鬼、地狱、修罗三道不必多虑;畜生界乃荒兽盘踞之地;天界汇聚万族;唯人间界一片清净,仙道之上不可轻入。”
他声音压低,“换言之,谁若能掌人间界,谁便握住了人间气运之枢,其余五界亦将随之波动。”
他早已察觉人间界特殊之处:此界生灵看似最弱,仙神难驻,实则却是其余五界根基所在,轻重非同一般。
“无论如何,”
帝俊沉声道,“眼下最要紧仍是稳固天界疆土。
至于人间界……只能先布几着闲棋。
妖族新创未愈,再树强敌绝非明智。”
众妖默然。
一尊妖神低声叹道:“确是如此。
何况已有不少同修脱离本族,欲投阐、截二教,甚或西土佛门去了。”
“那些背弃誓约的懦夫,眼见我族势微便纷纷离去。”
另一尊妖神恨声道,齿间几乎迸出火星。
帝俊却只是缓缓摇头:“世间生灵皆逐强而栖,本是常理。
我妖族自诞生之初便是百族聚合,看似声势浩大,内里却远不如巫族那般血脉相连、铁板一块。
兴盛时尚能同心,一旦颓势显露,离散在所难免。”
他目光扫过殿中仅存的数道身影,语气里透出些许慰藉,“幸而还有诸位忠贞不移,为我族存续这缕星火。
否则洪荒天地之间,恐再无妖族之名。”
“陛下不必忧怀!”
众妖神眼中精芒灼灼,战意未减分毫,“此番虽暂受挫败,他日必当重振旗鼓。
九天之主,终将复归我族。”
“好!有尔等同心,何愁前路无望?”
帝俊与太一相视而笑。
唯有妖师鲲鹏静立一旁,眼底幽光流转,仿佛深潭之下暗涌不休。
于他而言,妖族不过是一件称手的器具罢了。
若此器钝折,换一件便是。
***
与此同时,巫族故地。
往昔辽阔无垠的疆土上曾矗立着无数巍峨城池,历经妖战、邪劫、兽潮三重浩劫后,如今只剩一座盘古城仍屹立于天界之中。
当然,尚有诸多零散部族如星子般散布四方。
“兄长,如今洪荒六界分立,天地格局已变,我族前路该当如何?”
祖巫祝融声沉如铁。
巫妖之战本已令巫族元气大伤,未料荒兽自秘境倾巢而出,席卷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