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他边走边说，鞋底磨过石阶上的青苔。
瑶池没有回头。”先回去。
道祖说了，你身为天帝，不可优柔寡断。”
昊天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何尝不想硬气？可拳头不够硬的时候，腰杆直起来也只是个空架子。
走一步看一步罢。
两人身影消失在云海尽头后，紫霄宫内忽然静得像一口深井。
鸿钧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在造化玉碟表面划过一道弧光。
玉碟先是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涟漪，随即光华暴涨，整面碟身亮得刺眼。
他凝神望去——碟中只有一片混混沌沌的雾气，什么也辨不出来。
“怪了。”
他低声自语。
双目阖上，指节轻捻。
天道的脉络在意识中铺展开来，时明时暗，像一条被风吹乱的河流。
他追着那条河走了很久，走到指尖发凉，耳根渗出细汗。
睁眼时，面色沉得像结了一层霜。
“时机未到，还是天道本身不愿示人？又或者——我尚未真正将它看透？”
他喃喃道，目光重新落回玉碟上。
那碟中的混沌纹丝不动，像被一块看不见的布罩住了。
鸿钧盯着那片虚无，眼底的困惑慢慢凝成一粒冰，沉了下去。
道祖鸿钧端坐**之上，目光投向虚空深处。
他曾斩灭三尸，与罗睺一战后证得圣位，随后被天道选中，执掌洪荒秩序。
三次开坛**，分发圣位机缘，他一度以为自己已与天道融为一体。
尤其在元神合道之后，那种与天地意志交融的错觉愈发强烈。
可如今，连天道意志的轮廓他都无法捕捉清晰。
指尖划过虚无，鸿钧低声自语：“原来是自己想得太多，得意得太早。”
这一万年的参悟，换来的不过是一声苦笑。
他撑起身，离开那陪伴了他无数岁月的**。
走出紫霄宫，玉京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鸿钧凝视着那片虚空，一种从未有过的明悟在心头萌发。
天道在这一刻变得捉摸不定，若换作旁人，定会被那变幻的法则晃得目眩神迷。
可鸿钧越看，眼中越是发亮。
他的身躯逐渐模糊，仿佛要融进那片虚无。
片刻后，又再次凝实。
虚实之间，他终于捉住了一丝端倪。”原来如此，”
他声音传遍整座玉京山，“天道的真正意图，本尊算是摸到了一点。”
旁人无从知晓他从那天道轨迹中窥见了什么。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扇门只开了一条缝。
“三清，同为盘古正宗，玄门正统。”
鸿钧收回目光，转身步入紫霄宫，“该敲打敲打他们了。”
同一时刻，洪荒大地的某处山坳间，巫鲲带着孙悟空正闲逛。
前方传来兵刃碰撞的声响，间杂着嘶吼与叫骂。
两人凑近一看，只见七八个身影缠斗在一起，妖气弥漫。
巫鲲扫了一眼，微微皱眉：“哪来这么一群……东西？”
孙悟空蹲在一块青石上，挠了挠腮：“师父，这群人看着跟傻子似的。”
巫鲲转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却带着笑意：“别胡说，你这是在侮辱傻子。”
他自己先笑出声来。
洪荒岁月漫长，难得撞见这么一出热闹，权当解闷。
看了一会儿，巫鲲觉得无趣。
他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两人刚迈出几步，身后陡然传来一声暴喝：
“站住！”
远处那团黑影渐渐逼近，打头的是个顶着弯曲犄角、面孔扭曲得不成样子的怪物。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硬生生截住了巫鲲的去路。
巫鲲停下步子，目光淡淡扫过去：“有事？”
那妖兽下巴一抬，嗓音像砂石摩擦：“你是瞎了？这么大一群站在你面前，装看不见？”
这话落进耳朵里，巫鲲反而笑了。
笑声不大，却带着股说不清的轻蔑。
他懒得跟这种东西动手——不值得。
侧过头，冲着身后那道金毛身影丢了一句：“猴子，有人当着你的面骂你师父，你说怎么办？”
孙悟空一听，眼珠一转，嘴角咧开。
他整个人腾空而起，半空中手掌一翻，那根擎天玄海柱已经脱手而出。
乌黑的石柱裹着风声从天砸落，地面猛地一震，轰然巨响之中，刚才还挤成一团、互相撕咬的妖兽群直接被压成了烂泥。
血肉溅了一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完整发出。
那些小妖最高的修为不过玄仙，在孙悟空面前连一招都撑不住。
烟尘散尽之后，场中只剩下打头的那个妖怪和他身后一个缩着脖子的牛妖。
孙悟空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嘿嘿一笑：“师父，这玩意儿太不禁揍了。
这两个也一块儿收拾了吧？”
话音未落，他转身抬手，又是一棒砸下。
那两头妖兽狼狈翻滚，堪堪避开。
孙悟空眯起眼，乐了：“哟，还敢躲？”
这一次他催动了一成法力，棍子压下去的速度快了三倍，空气都被撕裂出一声尖啸。
就在这时，那头牛妖猛地扑到打头妖兽身前，张开双臂挡在中间：“要杀就杀我！别动我义父！”
孙悟空可不管这套，棍子依旧往下砸。
眼看那牛妖的脑袋就要开花，对方却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扇子，对准孙悟空猛地一挥。
风，瞬间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风，裹着法则的力量，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来，直接把孙悟空卷上半空，翻滚着失去了方向。
巫鲲本来还在旁边看戏，眉头一皱。
他抬了抬手，指尖划出一道弧线，空间法则瞬时扩散开来，四周空气像被冻结了一样凝固住。
狂风戛然而止，孙悟空从半空跌落，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孙悟空咬牙切齿，正要冲回去把那牛妖撕碎，巫鲲伸手拦住了他。
“你，过来。”
巫鲲指着牛妖，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你手里那把扇子，是不是芭蕉扇？”
牛妖死死攥着扇柄，满脸戒备：“凭什么告诉你？你也滚开！”
他手臂一甩，扇子再次张开，对准巫鲲狠狠扇去。
巫鲲冷哼一声。
一道无形的法则之力从指尖弹出，瞬间将那牛妖钉在原地，连手指都动不了半分。
下一瞬，巫鲲已经站在他面前，轻巧地从他僵住的手里抽走了那把扇子。
“还给我！那是我的！”
牛妖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他心里清楚，面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
巫鲲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扇面上的纹路，随手一抛，那扇子划了道弧线又落回牛妖怀里。
芭蕉扇罢了。
不过是在扇骨里灌入风之法则，用来引动天地间的气流而已。
水牛角上停着只翠鸟，翅膀抖落几滴水珠。
那根铁棍横在面前时，巫鲲嗅到了潮湿的岩洞气息，混着草料发酵的腥甜。
“死物罢了。”
他指尖划过棍身，金属冷意从皮肉渗进骨头，“也就吓唬吓唬没见过世面的猴子。”
孙悟空蹲在石头上挠腮，眼睛盯着那牛妖手里的棍子打转。
巫鲲没再多看那兵器一眼。
十二祖巫捏在掌心揉碎的时候，雷火电光在指尖噼啪作响，那些所谓的法则源头跪在脚边求饶，最后化作灰烬散进风里。
眼前这小妖手里的铁棒，连那些祖巫牙缝里的碎屑都比不上。
他之所以耐着性子没动手，全因那牛妖额角的弧度——两团肉瘤初生，鼓胀着尚未分开的纹路。
“这玩意儿不是你的，”
巫鲲的声音压得很低，“是罗刹公主的物件吧？”
牛妖的瞳孔骤然收缩，蹄子踩碎脚下几颗石子。
他身后那个领头的妖兽猛地跨前一步，胡须微微颤动。
“你怎么认得小女？”
巫鲲眼角一挑。
铁扇公主的老爹？难怪牛魔王那张丑脸能攀上罗刹族的亲事，原来养子就是自家人。
血脉连着血脉，肥水终究流在自家田埂里。
他摆了摆手，指节在阳光下泛着青白。”罢了，算是缘分。
滚吧。”
小牛妖憨憨的样子让他不忍下手。
等这家伙长出完整的犄角，扛着平天大圣的旗号四处招摇时，再来算账也不晚。
那时候皮糙肉厚，打起来才有意思。
“你到底是什么人？”
牛妖的眼睛里映着云影。
巫鲲嘴角扯了一下。
山风卷起衣角，袖口猎猎作响。”我是谁？你们的主人。”
牛妖和铁扇公主他爹对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
“不用猜了。”
巫鲲抬起下巴，“你们骨子里淌着妖族的血。
当年妖族缩回三十三重天，你们不肯走，舍不得洪荒大地上的窝，干脆断了联系自己单干，对不对？”
他记得很清楚。
制定那个隐忍计划时，他亲手把累赘扔下悬崖，任由他们在荒野里挣扎。
有些妖兽宁死不肯离开打拼多年的地盘，他也懒得管。
现在看来，这小牛魔王一家就是那些不肯挪窝的后代。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铁扇公主他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的确是妖族，也的确是单干。
但你要是想欺负我们，可找错人了——妖族妖帅鬼车跟我们交情不浅，你应该知道那位妖帅的厉害！”
巫鲲楞了一下。
然后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路边野花微微颤抖。
鬼车？好大的后台。
好厉害的角色。
“师父，”
孙悟空跳下石头，抓了抓后脑勺，“他说的鬼车……是那个老鬼吗？”
巫鲲点头。
“切！”
孙悟空啐了一口，“我还以为搬出什么大人物呢。
老鬼啊——你们听好了，知道他是谁不？”
他指着巫鲲，“鬼车的主人。
你们主人的主人。”
牛妖瞪圆了眼睛。
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那根铁棍突然垂了下去。
他的目光缓缓从巫鲲脸上滑过，从额头滑到下巴，又从下巴滑到那根压在他肩上的阳光。
“你……”
牛妖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是东皇？”
那牛妖瞪圆了眼，粗壮的蹄子微微发颤：“您……是大太子殿下？妖族的那位？”
巫鲲见他们猜出自己的身份，心里略略奇怪，但还是点了下头。
两个妖怪顿时像被抽去了骨头，扑通跪倒在地，身体紧贴着地面抖个不停。
妖族的太子啊——那是站在云端的尊贵存在，是所有妖族头顶的星辰。
“起来吧，不必怕成这样。
我不取你们性命。
既然你们选择离开大族，自己开辟地盘，那就盼着你们能闯出一番名堂。”
牛妖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传闻中这位太子在对抗巫族那一战中威风凛凛，杀得天地变色，可眼前这般光景，居然说话如此温和。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家伙太单纯，当初就是不肯跟着妖族大部队挤进三十三重天，才独自溜走，藏在这洪荒大地的荒野里苟延残喘。
谁曾想竟撞上了妖族的太子殿下。
“记住了，日后自然会有属于你的机缘。
好好修炼，别辜负了。”
巫鲲说完，转头看向孙悟空，“走吧。
和你大哥……呃，算了，走。”
孙悟空挠着脑袋，满眼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