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这孩子就像一团迷雾,让人捉摸不透。
……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我回来啦!”
锣鼓巷深处,一声吆喝打破了宁静。
徐凤年扯着嗓子,大步跨进院子。
“少爷回来了?”
管家闻声迎出,脸上堆满了笑。
福伯那张满是褶皱的脸瞬间舒展开来,脚步虽有些虚浮,却急切地迎上前去。
那副随时可能栽倒的 frail 模样,瞧得人心里发紧。
老人浑浊的目光在徐自封身上上下扫视,确认连根头发丝都没少,这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紧接着,他的视线越过徐自封,落在身旁两人身上,满脸疑惑:“这……这是?”
明明只出门一个人,回来的却多了两尊大神。
徐自封顺势揽住曲非烟的肩膀,笑着解释:“这是我新认的亲妹妹,以后就住这儿了。”
他低头瞥了眼怀里缩成一团的小丫头,温声道:“小非烟,还不快见过福伯。”
曲非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豆蔻少女,刚经历家破人亡的天崩地裂,骤然闯入这个陌生的环境,恐惧如影随形。
她死死攥着徐自封的衣角,指节泛白,声音细若蚊蝇:“福爷爷好。”
“哎哟!好,好得很!”
福伯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连声应和,眼底的喜爱藏都藏不住。
徐自封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苦笑。
转头他又指向旁边那个还沾着泥污、衣衫褴褛的少年:“这位是福威镖局的林公子,额……”
话卡在了喉咙里。
安置刘府的事宜刚处理完,林平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徐自封原本以为他会顺着剧情走,要么投奔华山派,要么被曹少卿带走当打手。
谁能想到,这货居然千里迢迢跑到京城堵门。
“噗通!”
正当徐自封头疼怎么安排时,一声闷响打破了沉默。
林平之双膝重重砸在地上,膝盖磕得地板都在震动。
“恩公!”
少年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嗓音沙哑得厉害,“您救我于水火,此恩重如泰山。如今世道险恶,我举目无亲,唯有这条命是您给的。”
“往后余生,平之愿为您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徐自封愣住了。
看着对方那副“你不收留我,我就跪死在这儿”的死倔模样,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拒绝。
僵持片刻,徐自封叹了口气:“罢了,先这样吧。”
“谢公子收留!”
林平之额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股决绝。
回到宅邸后,徐自封先是美美地泡了个热水澡,接着昏天黑地睡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才恢复精神。
夜色深沉。
徐自封在门口徘徊许久,最终抬手敲响了林平之的房门。
推门而入,屋内烛火摇曳。
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人,徐自封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洗净铅华后的林平之,确实如书中所述,生得一副好皮囊。
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那份阴柔的美感甚至超过了寻常女子,带着几分勾人的妖冶。
即便穿着最普通的仆役衣裳,也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世家贵气。
对于这个人,徐自封并无太多反感,反而生出几分欣赏。
毕竟在《笑傲江湖》的群像中,林平之的命运最为凄惨,意志却也最为坚韧。
纵然最后堕入魔道,但他骨子里那份忠孝与重情,从未改变过。
这次找他,只为了一件事——物归原主。
袈裟被递到了林平之手里。
徐凤年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福州查案路过,在你林家老宅挖出来的。”
那双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
心里哪怕早有预感,听到确认时还是觉得荒谬。
“这……”林平之声音发颤。
徐凤年盯着那件旧物,眼神有些复杂。
“《辟邪剑谱》。”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所有苦头的根儿。真要我说,最好别碰这东西。”
林平之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
夜深了。
烛火摇曳,光影昏黄。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把林平之裹挟其中。
他像个困兽,眼底全是红血丝,五官扭曲变形。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死死嵌进布料里,仿佛要将其揉碎。
心底的痛楚快要炸开,却被强行压着。
嘴里反复念叨着那些字句,带着哭腔和自嘲:“害得我家破人亡……真该让那些畜生看看,欲练此功,必先自宫……呵,真是笑话啊,呜呜……”
泪水混着唾沫流进嘴里,咸涩发苦。
突然,他猛地发力,想把这玩意儿撕个粉碎。
动作却在半空僵住。
下一秒,指尖变得轻柔。
他小心翼翼地把褶皱抚平,眼神里竟生出几分眷恋。
“我又有家了……”
饭点时分。
徐自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哈欠连天地晃进门。
“呜……饿死啦……”
小丫头已经坐在桌前,腮帮子鼓囊囊的,嘴里塞满食物,说话含糊不清。
“早啊。”
徐自封凑过去,伸手捏了捏她圆润的脸蛋,顺势拉开椅子坐下。
拿起碗筷扫视一圈,眉头微皱。
“平之不在?”
旁边的老人摇摇头:“一大早就没见着人影。”
一大早就不见人?
心头猛地一跳。
徐自封脸色骤变,筷子一丢,拔腿就往外冲。
“砰!”
房门被撞开。
屋里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林平之正艰难地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
那张脸白得吓人,透着病态的死灰。身下的床单被大片刺眼的鲜红浸透,触目惊心。
徐自封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公子……”
林平之声音细若游丝,头垂得很低,满脸羞愤,不敢抬眼对视。
“你……”
徐自封瞪着他,胸口起伏不定,满腔怒火在打转。
可看了许久,那股气终究是没发出来。
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仇是报了。”
“何苦做到这一步。”
林平之垂下头,发丝如帘,将眼底那抹晦暗彻底遮蔽。
他指节泛白,死死扣住掌心,声音哑得像吞了沙,“那种绝望……我再也不想尝第二遍。”
未经人苦,莫劝人善。
徐自封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这少年天资卓绝,根骨奇佳,放在江湖上足以傲视同辈,甚至不输那些世家公子。
可惜,命途多舛,终究还是跌回了那条老路。
“你先躺着。”徐自封站起身,“我去找大夫。”
闻言,林平之猛地抬头,脸颊涨得通红,“别……公子,不必劳烦。我己经封住了穴道,血止住了。”
“你懂什么?”徐自封翻了个白眼,“伤口感染了怎么办?真是服了。”
“割的时候挺痛快,现在倒知道害羞了?”
他嘟囔着转身,脚步匆匆跨出门槛。
……
数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