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徐自封和王语嫣已走入室内。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汇聚。
只见主位之上,坐着一位老者。
须发如雪,面色苍白如纸,透着股病态的死寂。
他的身体被两块巨大的铁板固定着,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毫无生机。
然而,就是这样一副残破的身躯,此刻却瞪大了双眼。
死死地盯着闯入者。
那眼神太过炽热,仿佛要将两人的灵魂都看穿。
哪怕眼球布满血丝,他也舍不得眨一下。
当视线落在王语嫣脸上时,那双浑浊的老眼,竟奇迹般地亮起了一抹光彩。
无崖子。
徐自封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
这是“徐自封”血脉相连的亲祖父。
也是王语嫣亲生父亲之父,也就是她的亲外公。
看着这位被困在铁甲中的可怜老人,徐自封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自从夺舍重生,前身的记忆便与他融为一体。
那些情感,不再是别人的,而是他自己的。
既然认了王夫人做姑母,那这层血缘关系,他便全盘接受。
没有丝毫犹豫。
徐自封迈步上前,双膝一弯,重重跪地。
额头触地,声音清晰洪亮:
“孙儿徐自封,拜见祖父!”
这一声,在密室中回荡。
主位上的老者浑身一震。
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哎?”
“祖……祖父?”
一旁的王语嫣愣在原地。
大脑飞速运转。
表哥的祖父……
那就是她的……
外公?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的思绪。
她整个人僵在当场,一时竟忘了反应。
徐自封等了片刻,见身后没动静。
他回过头,轻声催促:
“语嫣,还愣着做什么?快见过长辈。”
王语嫣猛地回神。
脸颊微红,慌忙整理衣襟。
她小跑两步,在徐自封身旁屈膝跪下。
声音细若蚊蝇,却字字清晰:
“外孙女……王语嫣,拜见外公。”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两位老人依旧坐在原位,没有任何回应。
徐自封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只见无崖子的眼眶中,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无崖子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干裂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竟是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
常言道,祖孙团聚,天伦之乐莫过于此。
哪怕是无崖子这般清心寡欲的高人,也逃不过血脉亲情的羁绊。
一番相认过后,那张原本苍白如纸、透着死气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久违的红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苏星河站在侧面,悄悄用袖口抹去眼角的湿痕,心中五味杂陈:“老师,守了您三十载,如今总算能再瞧见您展颜一笑。”
……
寒暄片刻,徐自封没功夫沉浸在温情里,直奔主题。
“师伯,我祖父这副模样,还有救吗?”
听到“师伯”二字,苏星河心头猛地一颤,随即涌上一股浓重的苦涩:“老师浑身骨头碎成了渣,内伤尚可调理,但这外伤……怕是回天乏术。是师伯无能。”
“星河,休要妄自菲薄。”无崖子温和地打断他,“若非你这三十年不离不弃,为师早成一具枯骨。”
安抚完徒弟,无崖子目光转向徐自封,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老夫靠着一口气吊命,苦苦支撑三十年,只为两件事。一是清理门户,二是让逍遥派香火不断。”
“待我将毕生功力传给你,便可安心离去。”
“免了!”
徐自封果断摇头,甚至带了几分戏谑:“您留下的这烂摊子,还是留着给自己收拾吧。”
说完,他不看无崖子的表情,转头看向苏星河:“师伯,若是骨骼修复,祖父能否恢复如初?”
“这……”
苏星河迟疑了一瞬,随即肯定地点头:“自然可以。老师的经脉早已畅通无阻,只是……”
“只是骨头接不上,对吧?”
徐自封笑着接话,替他把难言之隐说了出来。
苏星河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只要有一线生机就好。
“不错。”苏星河神色黯然,“为此,我特意求访过胡青牛、平一指等几位神医,他们皆摇头叹息,直言神仙难救。”
“未必无解。”
徐自封淡淡开口:“师伯可听过‘黑玉断续膏’?”
苏星河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后茫然摇头:“闻所未闻。那是何物?”
徐自封指尖轻弹,一只青瓷小瓶滑入掌心。
他唇角噙着笑,语气笃定:“西域金刚门的独门秘制。专治那种接不回去的断骨,哪怕碎成渣也能复原。”
苏星河眉头紧锁,显然不信。
“过程很粗暴。”徐自封继续说道,“得先把愈合错误的骨头彻底捏碎,再敷药促生新骨。”
“这得多疼?”
“非人所能忍。”
苏星河瞳孔骤缩,满脸不可置信:“当真有这种神药?”
徐自封没再多言,只微微颔首。
这一点头,却如惊雷落地。
苏星河双膝一软,重重跪倒。浑浊的老泪瞬间决堤,他连滚带爬地蹭到无崖子身边,声音颤抖得不成调:“恩师……您终于有救了……”
无崖子望着眼前涕泗横流的 ,心中酸涩难当。
他长叹一声,满是无奈:“傻孩子,何必如此。”
“不苦!徒儿心甘情愿!”
苏星河比无崖子更显苍老,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求安慰的孩子。
徐自封看着这一幕,心底并无半分戏谑,反而被那份纯粹的师徒情义触动。
他伸手将老人扶起,将瓷瓶塞进对方手里:“治病救人是师伯的强项,这就全仰仗您了。”
“放心!”
苏星河双手捧过药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你们守着师父,我去备药!”
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道残影掠出洞口。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急切,生怕慢了一秒,希望就会溜走。
待脚步声远去,洞内重归寂静。
徐自封顺势趴在无崖子腿上,嬉皮笑脸地凑近:“老头子,别打什么轻生的主意。把烂摊子甩给你亲孙子,我可不答应。以后我还指望您撑腰,在江湖上横着走呢。”
另一侧,王语嫣也枕着老人的腿,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外公才刚相认,怎么能丢下孙女独自离开?”
无崖子怔住了。
看着两张稚嫩却真挚的脸庞,他眼眶发热。
想抬手摸摸他们的脸,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最终,他只挤出一个字:“好……”
那一瞬,求死的念头烟消云散。
三十年的孤寒寂寥,抵不过这一刻的温暖羁绊。
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
山洞深处,骨骼碎裂声令人牙酸。
“咔嚓、咔嚓。”
苏星河屏住呼吸,指尖发力,将那些错位的骨节一点点碾碎。
徐凤旁观者清,看得头皮发麻,后背冷汗直流。
但躺在床上的无崖子,表情却平静得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