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于通琢磨半晌,觉得这话在理,嘴里便忍不住嘟囔起来:“这关外鬼地方,真不是给人住的。”
岳不群听他在旁边碎嘴,伸手习惯性地去捋胡须。
谁知指尖刚碰到须发,竟簌簌落下两撮。
他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火。
最近这段时间,那引以为傲的胡子是越发稀疏了……
正愁眉不展之际,身后那名刀客似乎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啪”的一声,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那人单手按着刀柄,指着鲜于通的鼻子,操着生硬的汉话吼道:“哪来的野种老东西,敢骂爷爷不是人?”
鲜于通自幼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粗鄙辱没?
尤其是被几个连先天境界都没摸到边的蛮子挑衅?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然而,比他更急着动手的人出现了。
“野种”二字,宛如一把淬毒 ,狠狠扎进岳不群的心口。
他垂着眼帘,眸底阴鸷之色一闪而过,语气冰冷:“老二,清场。”
“遵命,师父。”
劳德诺立刻起身,冲身旁的几名师兄弟递了个眼色。
众人心领神会,五六个人迅速将对面那二十多名刀客围住。
这群汉子修为最低也是先天境,劳德诺更是已经触及高阶门槛。
收拾一群乌合之众,简直易如反掌。
刀客们察觉气氛不对,慌忙提起兵刃欲起身反抗。
可惜他们惹错了对象,踢到了铁板。
劳德诺拔剑便刺,剑光闪烁间,一名刀客已咽喉中剑,当场毙命。
不过瞬息功夫,满地鲜血横流。
兵器碰撞的脆响甚至没来得及响起几声,战斗便已结束。
岳不群并未指定要杀谁、杀几个,但劳德诺为了表忠心,干脆来个斩草除根。
片刻工夫,原本弥漫着膻味的屋内,如今已被浓重的血腥气充斥。
就在这时。
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动静不大,听来仅两人。
“砰!砰!砰!”
“开门!打尖住宿!”
敲门声刚落,一道声音随之响起。
听口音,分明是地道的中原人士。
一直低着头的岳不群双眼瞬间亮起,当即吩咐:“去开门,顺便把地上的 拖出去埋了。”
“这……是。”
劳德诺虽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照办。
他招呼师弟们去处理 ,自己则大步走向大门。
门扉开启,狂风裹挟着沙砾呼啸而入。
紧接着,两道身影跨入店内。
来人头戴斗笠,脚蹬厚底棉鞋,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腰间佩着冷冽兵器,一看便是行走江湖的好手。
房门被推开,一股冷风裹挟着人影闪入。
来人目光如电,扫过地面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随即转头看向岳不群,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些年没见,岳掌门这手段倒是越发利落,恩怨分明得很呐。”
劳德诺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眼看向自家师父。
这就认识了?
岳不群反应极快,脸上瞬间堆起恭谨的笑意,起身拱手:“阁下说笑了,不过是些不知死活的 ,惊扰了贵客。”
话音未落,他侧身让出一条路,手势指向楼下,语气变得谦卑而恭敬。
“楼下的琐事,就劳烦师叔费心照应了。楼上清净,我想和二位聊几句。”
说着,他双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姿态放得极低。
“请!”
来人毫不客气,迈步跨过门槛,径直朝楼梯走去。
这一幕,落在鲜于通眼里,简直荒谬。
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岳不群何时对旁人如此低三下四过?
那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上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威压,更别提岳不群那几乎要弯下去的腰杆……
那是讨好。
绝对的讨好。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劳德诺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各种猜测疯狂翻滚,却始终拼凑不出 。
楼上房间不大,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光影斑驳。
徐自封随手扯下面罩,露出一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庞。
“岳掌门,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紧接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岳不群,啧啧称奇。
“宗师高阶的气息……难怪左冷禅那个老匹夫不敢轻易动你。看来这华山派的内功,确实有些门道。”
岳不群眼底深处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那是野心与忌惮交织的复杂神色。
但他很快收敛,语气愈发诚恳:“若无大人暗中推波助澜,岳某怎敢有今日成就?这份恩情,岳某铭记五内。”
说完,他目光转向旁边一直沉默的林平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位是?”
林平之默默摘下脸上的绷带,露出那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脸。
他对着岳不群微微一揖,声音清冷:“晚辈林平之,见过岳掌门。”
岳不群瞳孔猛地一缩。
林平之?
那个遭遇家变、流落江湖的林家子弟?
一时间,岳不群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化作一声苦涩的叹息。
同病相怜啊。
都是断了脊梁骨的人。
徐自封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变化,不动声色地打断这份尴尬。
“既然故人重逢,日后有的是时间叙旧。”
他眉头微皱,话题迅速切入正题。
“我在江南办案时,便听闻中原风云突变。十大门派联手围攻光明顶,声势浩大,我起初并不知晓缘由。”
“究竟是哪位带头大哥起的头?又是为了什么理由,非要赶尽杀绝?”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沉声道:
“起因是一桩 案。”
“河南道有一位少林俗家 ,全家上下无一幸免,尸骨俱碎。”
“法医验尸后,认定凶手练就的是一路刚猛无俦的爪功。”
“而江湖传言,这种功夫,只有明教高手才会。”
徐自封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哦?所以少林以此为由,集结群雄?”
少林寺那套刚猛无俦的擒拿绝学,放眼江湖能与之匹敌的,唯有一人——白眉鹰王。
这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岳不群话说到这儿,喉头滚动两下,竟有些难以启齿。
徐自封在一旁轻嗤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所以少林便一口咬定,这是鹰王干的?”
“各大门派也都信了这套说辞?”
岳不群苦笑摇头:“心里跟明镜似的,谁不知道那是借口?不过是找茬罢了。”
明教与正道六大门派积怨已久,早就水火不容。苦于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大家都憋着火呢。
如今少林先开了口,自然是响应者云集。
徐自封笑意更深,目光玩味:“朝廷那边,是什么态度?”
“随你们折腾,随便杀。”
“我此来,只取一人性命。”
……
从徐自封房间出来,岳不群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那句“随便打随便杀”,听得他骨头缝都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