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盲眼公子独坐一隅，手中轻握酒杯，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周身透着股书卷清气。
陆小凤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喉结滚动，随后嗤笑一声。
“花兄，你这样活得太没劲了。”
花满楼侧耳倾听，并未回头。
“古人云，世间至味，唯有二物不可辜负。”
陆小凤挑眉：“哪两样？”
花满楼摇头：“不知。”
陆小凤嘿嘿一笑，伸出手指点了点身旁的女子。
“酒，还有 。”
花满楼面露茫然。
脑海中搜寻半天，也没找出哪位圣贤说过这种话。
正当他欲开口追问之际。
笃、笃、笃。
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
陆小凤眼神骤冷。
他敏锐地捕捉到，门外那股气息不弱，且极其陌生。
东海之地，谁会寻他？
除非……
念头刚起，陆小凤眼中精光一闪。
他并未起身，只是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慵懒而随意。
“进来。”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来人推门而入。
陆小凤眼皮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
走进来的是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
紧接着，身后跟进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江玉郎。
看到这一幕，陆小凤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鱼儿终于咬钩了。
中年男子见屋内二人目光投来，立刻拱手行礼，举止间透着儒雅风度。
“在下江别鹤。”
“久闻二位大侠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陆小凤眯起双眼，上下打量着对方。
单看外表，此人确是一副谦谦君子的做派。
可惜……
陆小凤慢条斯理地直起腰，双手抱拳回了一礼。
随即侧身一让，做出个请的手势：“原来是东南大侠亲临，快请上座。”
江别鹤带着儿子坐定。
陆小凤顺手拍了拍身旁女子的背脊。
那姑娘心领神会，起身离去。
她腰肢款摆，走出门时还回头冲陆小凤抛了个媚眼。
陆小凤也不避讳，隔着桌子跟对面父子俩对视，眼底全是笑意，跟着眨了眨眼。
这一幕落在江别鹤眼里，非但没让他动怒，反倒让他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陆兄莫怪，江某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陆小凤连忙摆手：“江兄言重了。比起香玉在怀，在下更乐意与江兄这般雅士 言欢。”
一旁的花满楼听着这话，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心里暗自嘀咕：刚才可不是这么唱的调子。
但这番试探，并未换来预期的焦躁。
江别鹤全程不着痕迹地闲聊，从东拉西扯到南天北地，唯独对即将召开的东海武林大会只字不提。
直到告辞时，才热切地邀请两人去江府做客。
陆小凤二人半推半就，最终应允。
送走江家父子后，花满楼轻笑一声：“这位江大侠，倒是沉得住气。”
陆小凤冷哼一声，满脸不屑：“装得再像，也掩盖不住心里的慌。”
“不然怎么会急着把咱们往窝里带？”
“如今的江府，恐怕早已是卧虎藏龙之地。”
“那我们究竟去不去？”花满楼问。
“去！”陆小凤答得干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话音刚落，他又招手唤回了刚才那名女子。
夜色深沉，两人醉意朦胧地踏出迎春楼。
他们前脚刚走不久，那名送客的女子便匆匆折返，径直奔向江府方向。
她全然不知，两道黑影如幽灵般缀在身后。
江府大门紧闭的街角阴影里。
看着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内，陆小凤和花满楼缓缓现身。
陆小凤仰头盯着那块“江府”匾额，撇了撇嘴：“道貌岸然，果然如此。”
花满楼问道：“你觉得他信了我们刚才说的话吗？”
陆小凤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多半会信。即便有疑，这颗怀疑的种子也已经种下了。”
花满楼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夜色如墨，两道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江府内，书房烛火摇曳。
江别鹤端坐案后，目光幽深，“青儿，老夫走后，那两人可曾议论旁事？”
青衣女子低垂着头颅，身子微微发颤。
“回老爷，聊了。”
她咬了咬唇，眼神闪躲，“他们提及……”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满脸纠结，似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
江别鹤抬手示意不必拘谨，语气缓和，“尽管直言，切记不可遗漏半分细节。”
青姑娘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那陆姓公子推测，父亲手中或许多出了一枚‘赏善罚恶’的令牌。”
“他还说，大宫主那边也拿到了同样的物件。”
“二人正在暗中追查某位使者的踪迹。”
话音落下。
一旁的江玉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惊声道：“爹，他们这是……”
声音未落。
一道冷厉的眼神扫来。
“嗯？”
江别鹤喉间溢出一声冷哼。
江玉郎浑身一僵，立刻噤声，低头不敢再多言半句。
江别鹤转头看向青姑娘，神色恢复温和，“可还有其他内容？”
“没有了。”
女子怯生生地回答，眼神闪烁。
江别鹤嘴角微扬，自袖中抽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辛苦你了。”
“多谢老爷赏赐！”
青姑娘喜形于色，伸手欲接。
指尖刚触碰到那张薄纸。
寒光乍现。
“咔嚓！”
颈骨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青姑娘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痛苦的表情，脖颈便已扭曲成诡异的角度，直挺挺地瘫软在地。
直到死，她脸上的贪婪之色都未曾褪去分毫。
江玉郎瞥了一眼地上的 ，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还没等他收回目光。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力道之大，震得他脸颊瞬间红肿。
江玉郎捂着脸，怔愣片刻后迅速跪下，额头贴地，“儿子失态，请父亲责罚。”
“哼。”
江别鹤冷哼一声，面色阴沉。
“好一个陆小凤，我尚且未露声色，竟已被他猜中虚实。”
江玉郎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
“爹，他提的那位邀月宫主……莫非也收到了那枚令牌？”
“若能借她的势，或许事半功倍。”
江别鹤眼皮都没抬。
“急什么。”
“她那人，骨头硬得很。”
“未必会低头。”
说完，江别鹤摆了摆手。
“下去吧，让我静静。”
“明白。”
江玉郎躬身退后，弯腰提起地上的佩剑。
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
就在指尖触碰到门把的瞬间。
他侧过头。
目光扫过那道端坐的身影。
眼底深处，毒液翻涌。
老不死的东西……
……
夜色如墨。
陆小凤折返客栈时，二楼那扇窗还透着昏黄的光。
徐自封的屋子。
他抬手叩响木门。
三声。
清脆。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缝隙拉开寸许。
一张头发湿漉漉的脸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