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比林奇预想中短。
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窗外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晨光。盖迪趴在他脚边，尾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他醒了。
林奇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走廊外面很安静，比平时少了很多走动的声音，像是整个基地都还没完全醒过来。
林奇低头看了盖迪一眼。“走。去看看大古。”
盖迪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边出了门。
走廊里比昨晚安静得不太一样。
有人靠着墙坐着，眼神涣散，嘴角带着那种没有来由的笑，像是已经沉浸在了什么并不存在的场景里。还有一个人趴在走廊的长椅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动不动。
空气里那股甜味又回来了，经过一夜闭合之后浓度确实低了一些，但重新开花之后，花粉就像重启了某个开关，正在慢慢地往所有人的方向填满。
大古站在指挥室门口，手里拿着神光棒。他的状态比林奇想象中好一些。
“你醒了。”
“你站了多久了？”
“没多久。”大古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陆克说齐杰拉给人类选择的自由。但如果花粉已经飘到了基地外面，那些还没闻到花粉的人就被动地失去了选择的机会。”
“自由选择的前提是先知道有两种以上的选项存在。”
林奇看着他。“你现在有答案了？”
“有了。”
陆克带着迪娜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他看到大古手里的神光棒，停下了脚步。“你要去烧掉齐杰拉？”
“是。”
“即使那些已经被花粉影响的人不愿意？”
“他们会醒过来。”大古说，“但他们在沉睡的时候，没有选择过要不要醒。”
陆克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迪娜。女孩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走廊里的一切。
“你烧掉它的时候，精华液也会被一起烧掉。没有精华液，我们很难继续维持现在的形态。”
大古握着神光棒的手没有松开。“那就留下来。”
陆克看了他一会儿。“我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时代不重要。”大古说，“重要的是你们还活着。”
陆克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消化这句简单的话。
迪娜晃了晃他的手。“爸爸。”
陆克看了女儿一眼，然后转向大古：“我们跟你一起去。花是我种的，也该由我来确认它的结局。”
清晨的山谷里，齐杰拉正在完全绽放。
花瓣比昨天更展开了一些，中心的花蕊喷出的花粉更浓。但也许是早晨的光线不一样，也或许是心理作用，林奇总觉得它比昨天更像一朵真正的花。
陆克走到花茎旁边，伸手碰了一下花瓣。
“三千万年前，我们离开地球的时候，它还是一颗种子。我把它放在容器里，带上了飞船。后来我们在宇宙里漂了很久，慢慢发现已经回不去了。但种子还在。”
大古站在花的前面，没有走近。“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种子该有个归宿。”陆克收回手，“地球是它的家乡。”
大古没有再问。他举起神光棒，光芒从溢出，包裹住他的全身。
迪迦落在山谷底部，站在齐杰拉的侧面。他现在的状态比几个月前稳了很多，每一寸能量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校准和确认。
齐杰拉感应到了威胁。花蕊中央的金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从花瓣底部伸出几条粗壮的藤蔓，朝迪迦的方向甩了过来。
迪迦侧身避开第一根藤蔓的扫击，脚下借力向侧面拉开了一段距离，同时光芒在他身上流转，紫色纹路覆盖全身，空中型。
他的速度提上来了，整个人绕到了齐杰拉的侧面。右手抬起，指尖凝聚出一枚蓝白色的光弹，兰帕尔特光弹。
光弹离手的瞬间在空中分裂成三道，精准命中那三根甩过来的藤蔓根部。藤蔓被光弹击中后猛地收缩、卷曲，像是被烫伤了一样缩了回去。
齐杰拉的花瓣剧烈抖动了一下，花蕊中的金光疯狂闪烁，像是在酝酿更强烈的反击。
更多的藤蔓从地面之下钻了出来，朝迪迦包过来。
迪迦光芒再次流转，红色纹路覆盖全身，强力型。
他原地站定，双手在胸前合拢，光能量在掌间凝聚成一道更粗、更亮的红色光球，迪拉修姆光流。
光球轰出去的瞬间，地面上的泥土被掀翻了一层，藤蔓在光流中像枯草一样被瞬间烧断、焦黑、崩裂，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烧灼的气味。大半的触手在这一次轰击中彻底失去了活性，瘫在地上。
齐杰拉彻底被激怒了。花蕊的金光凝聚成一个球体，像是要在内部引爆什么，整个花冠都开始膨胀。它要把积蓄的所有能量一次性释放出来，连同周围的一切一起带走。
林奇在远处看到了那个起手式。“它在蓄力自爆。大古！别给它机会。”
迪迦收回强力型的状态，站直身体，光芒在周身重新稳定下来，复合型。
蓝紫红三色交汇的纹路覆盖全身，双臂在身前缓缓展开，掌间的光能量开始向一个点收拢、压缩、凝聚。
哉佩利敖光线。
光线从他掌间射出的那一瞬间，整个山谷的光线都偏向了那个方向。
光线贯穿了膨胀的花蕊，贯穿了正在亮起的金色核心，贯穿了齐杰拉的整个花冠。膨胀的过程彻底停住了。
齐杰拉从内部开始崩溃。花瓣从边缘开始卷曲、发褐、碎裂，花蕊中的金光剧烈闪动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山谷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迪迦收势后逐渐放低的双手和胸膛起伏的节奏。
风还在吹，但花粉已经停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些甜味，但没有了新的来源，它会慢慢散去。
迪迦低头看着那朵巨大的花在脚下逐渐萎谢，藤蔓和叶片一卷一卷地收缩，失去支撑后伏向地面。
陆克站在原地，看着那朵花彻底凋谢。
迪迦解除变身，大古从光芒中走出来，站到陆克旁边。“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没有错。”陆克说，“我只是在想三千万年前如果当时有人做了一样的事，我们可能就不会离开了。”
大古没有回答。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朵花的最后一点余烬被风带走。
太阳升起来了，光线斜斜地照在山谷里，地面上只剩下枯干的茎秆和散落的花瓣，像是一场结束之后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现场。
空气里的甜味正在变淡，远处的鸟开始重新叫了。
陆克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已经干枯的花瓣。
“这颗种子是我离开地球时带走的。从超古代到现代，它一直跟着我们，见证了很多事。现在它终于在这里结束了。”
他站起来，把枯瓣放进口袋，看向林奇和大古：“我和迪娜该走了。”
“去哪？”
“不知道。但我们已经离开太久，该找个地方继续往前走了。”
迪娜走到大古面前，仰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了握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谢谢。”
大古低头看着她。“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爸爸做了他三千万年前就该做的事。”
她松开手，转身走回陆克身边，牵住了父亲的手。两人沿着山谷的方向走远了，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在快要走出山谷的边缘时微微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风从谷底吹上来，把最后几片枯花瓣卷起来，翻滚着推向远处。
林奇站在大古旁边，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拍了拍大古的肩膀，“走吧。回去跟他们说一声，基地里那些吸了花粉的人也该慢慢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