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后的世界跟林奇离开前那个1908年已经完全不同了。
街道变宽了，车辆在马路上来回穿行，空气里不再是草木燃烧后的焦糊味，而是汽油和柏油混合的、带着温度的现代气味。他站在一条窄巷的入口处，抬头看了看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灯罩上有两只飞蛾在绕着光晕打转。
盖迪蹲在他脚边，尾巴贴着地面，耳朵微微转动着捕捉巷子里的各种声响。它对于陌生环境的适应速度比大多数狗都快，从时空裂缝里走出来的时候它只用了不到三秒就确认了周围没有威胁，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林奇脚边。
艾塔尔加站在他侧后方，人形态，金红色羽织的下摆擦着巷道的墙根，红围巾在从巷口灌进来的风里微微晃动。他刚从镜子上收回视线：“你要找的人就在前面那个地下酒吧。门口朝北，台阶向下。”
林奇没有多问，迈步朝巷子深处走去。盖迪跟在他脚边，步伐不紧不慢，爪子落在石板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艾塔尔加走在最后，脚步声被红围巾下摆扫过地面的沙沙声盖过了大半。
通往酒吧的台阶一共十二级，木质，踩上去的时候有些地方会微微下陷，带着一种被很多人反复踩过的圆滑弧度。
林奇推开门的时候，门轴没有发出声响。灯光的颜色偏暖，是一种从暗红色灯罩里透出来的、在室内弥漫着不刺眼的光线。空气中混杂着旧木头、威士忌和轻微霉味的气息，几种味道被时间反复调和过后，形成了一种不浓不淡、刚好留在鼻腔里的余调。
吧台前坐着一个人。
黑色西装，剪裁利落但不算考究，袖口被随意地挽了两圈，露出来的手腕线条偏瘦，骨骼比大多数人更突出一些。他面前放着半杯红酒，杯身在他指间以同样缓慢的幅度来回转动着。
林奇在他旁边坐下来，冲吧台后面那个正用抹布擦杯子的老板抬了抬下巴：“一杯跟他一样。”
伽古拉偏过头来。他的目光先落在林奇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从他肩膀上方掠过去，扫了一眼门口暗影里的艾塔尔加，再落回林奇脸上。
“是你？战士之巅那个。”
“好久不见。”林奇接过老板递来的酒杯，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你看起来气色还行。”
伽古拉发出一声没有温度的短促笑声。“你居然还活着。”
林奇端着杯子，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的椅子就被拉开了。艾塔尔加坐下来，金红色羽织的下摆从椅沿垂下去一截，他没有点酒，但老板看了他一眼之后转身拿了一瓶透明的液体出来，杯壁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放在艾塔尔加面前。
艾塔尔加端起来看了看颜色，然后放到唇边抿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林奇看着他把第二口咽下去：“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上个月刚学的。味道不错。”
“你现在已经会自己点酒了？”
“观察。然后尝试。这是你教的。”
林奇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角度，索性不接了。他弯腰把盖迪从脚边捞起来放到自己膝盖上，盖迪换了个姿势趴好，前爪搭在他腿侧，下巴搁在爪背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吧台的方向。
林奇朝老板招了一下手：“给它来一份你们这边的兽奶，能喝的那种。别太烫。”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奇膝盖上那只黄白相间的小狗，没多问，转身从吧台下面拎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碗，把碗沿在台面上磕了一下，从旁边一个罐子里倒出乳白色的液体。
那液体比牛奶稠一些，落在碗里的时候表面泛着一层极浅的青色光泽。他把碗推到林奇面前，林奇接过来放在自己膝盖旁边，盖迪探头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然后开始低头喝。舌尖碰触液面的声音很轻，节奏均匀。
伽古拉一直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从林奇脸上移到盖迪身上，又移回林奇脸上。“你什么时候养了宠物？”
“上个世界养的。”
伽古拉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轻笑。“你跨了不知道多少时空裂缝，就为了养一只狗？”
林奇低头看了一眼正在低头喝奶的盖迪，又抬起头看着伽古拉：“你可别小瞧它。它可是名副其实的光之怪兽。”
伽古拉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杯沿在他唇边停住了。他慢慢放下杯子，偏着头看了盖迪好几秒，眼神从随意变成了带着审视的打量，又变成了某种更深的试探。
他没有征求林奇的同意，直接伸手抓住了盖迪的后颈皮，把它从林奇膝上提了起来。
盖迪的嘴还沾着奶渍，前爪悬在半空蹬了两下没够着地面。它偏过头看着伽古拉，嘴里发出一连串带着明显不满的叫声。
“汪汪汪汪汪”
它的耳朵从耷拉着变成了微微向后抿着，尾巴夹在腿间，但嘴里的叫声没有停，像是在说“人家喝奶的时候你突然把人家提起来，这样很不礼貌的”。
伽古拉把它提到自己眼前平视的高度，手指捏着它后颈皮，另一只手偏着它的头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这小东西都能被光认可？”
盖迪的叫声停了下来。它歪着头，眼睛微微眯起，嘴唇往两边撇了一下。然后是第二声叫，比刚才短，更响，像是“放我下去”。
伽古拉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盖迪那张正在瘪下去的嘴，嘴角抽了一下，把它放回了林奇的膝盖上。
盖迪落地之后没有立刻趴回去，先抖了抖毛，重新在膝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来，抬头看了伽古拉一眼，然后把下巴重新搁回爪背上，舔了舔嘴边的奶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伽古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这只狗比我见过的某些宇宙人还凶。”
林奇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已经重新趴好的盖迪：“它平时不这样。它只是觉得你打扰它喝奶了。”
伽古拉把杯沿抵在唇边停了一下，没有正面接话，但端杯的手往林奇的方向偏了偏，“你来干什么？”
林奇端起自己的杯子：“路过。顺便看看你。”
“路过。”伽古拉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它中间有没有藏着别的意思。
“穿过了时空裂缝，落在一个你从来没有来过的世界，然后路过我所在的酒吧门口？”
林奇没有否认。“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顺路。另一部分是我确实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搭了一下，“你看起来确实还行。”
伽古拉的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轻：“你看见了吧？一百年前那场大火。”
“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你救了个人。你从火场里面把她拖出来了。”
伽古拉的手指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红酒，里面的液体正在壁面上留下一圈正在变暗的挂杯痕迹：“然后呢？”
“然后你没告诉凯。”
伽古拉的手指重新拢住了酒杯，却没有端起来。他的指节按在杯壁上，力道不重，但能看到指甲边缘因为受力而微微泛白：“你少管闲事。”
“我没打算管。我就是过来看一眼。我也不会主动去跟凯说这件事。”
伽古拉没有回应，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松开了一点，指腹在杯壁上滑过一道弧度。他放下酒杯站起来，把椅子推回了桌沿底下：“你要是去找凯，别说见过我。”
他走了两步。林奇没有追上去，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你明明在乎他，为什么不说？”
伽古拉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立刻推门。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林奇，肩膀的线条在衬衫下面绷了一会儿又松开。
“他变强了。但还不够。我不想让他分心。”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奇坐在吧台边没有动，把杯子里剩下那点酒喝完。
“一百年了，还这么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