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井在小行星带上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位置，把飞行装置停稳之后，从侧面的储物格里取出了一组便携的能量充能设备。
那组设备展开之后像一个小型的工作台，面板上的指示灯正在缓慢地闪烁，蓝色的光粒在透明外壳内部沿着预设的路径流动着，把能量从外部环境导入存储单元。设备底部伸出了几根细长的探针，插进岩石表面的细小缝隙里。
林奇在距离那台设备几步远的位置坐了下来。岩石表面不太平整，他调整了一下位置，把重心落在一块稍微平坦的区域上，膝盖屈起来，手搭在膝盖上方。
盖迪在他脚边趴下来，翅膀收拢着贴紧背部，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朝前方偏着，姿态像是在听接下来的对话，又不着急参与进来。它的尾巴没有完全贴在地面上，尾尖微微翘起，偶尔会轻轻摆动一下。
白贝没有坐下。他站在几步外，背对着恒星的来光方向，那颗暖橙色的恒星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拉出一道偏长的影子。那道影子的边缘在接触到岩石表面凹凸不平的结构时被切断了，变成了几段不同形状的暗区，分散在他和泽井之间的地面上。
泽井蹲在充能设备旁边检查了一会儿，确认面板上的指示灯已经从蓝色切换到了稳定的绿色，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没有走到林奇那边去，也没有走到白贝那边，找了个中间的位置靠着飞行装置的侧沿站着。
林奇开口了：“你那天说‘很久以前’，有多久？”
白贝侧过头想了一下：“你用了多少年从截胡雷布朗多到现在？大概几百年？几千年？”
林奇：“几年不到。”
白贝轻笑一声：“也是，时空穿梭对你们来说不过是小case，从我离开光之国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万年了。我在宇宙里走了很久，后来去了一个地方。”
“去了哪里？”
“一颗星球。那颗星球和光之国完全不一样。引力更大，日照时间更短，一天只有十几个小时是亮的，剩下的时间都是黑夜。那里的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活动，对外面的世界了解不多，但对自身的了解很深，他们总是在追问自己是谁，在追问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林奇没有接话。白贝继续说下去：“我在那颗星球上待了好些年。一开始我也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留那么久，那上面没什么特别的力量需要追求，也没什么值得挑战的对手。但那里的生活节奏很慢，慢到你有时间去反复想同一件事。”
“你反复想了什么？”
“以前的事。被驱逐的事。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被光之国背叛的，从来没想过那件事里我自己占了多大的比重。我在那颗星球上的时候，有一次站在窗边往外看。窗外是一条很普通的街道，有普通的人在走，在说话，在做那些很普通的事。他们在做的事情和我以前追求的东西完全无关，但他们也没有因为不追求那些东西而变得空虚。”
白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背对着恒星的方向站着，面部轮廓被逆光照得偏暗，看不清楚表情。
“我以前选的路之所以走不通，是因为我走错了方向。我一直在追求力量，但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追求到了力量之后打算用来做什么。我以前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后来发现它恰恰是所有问题的起点。”
泽井站在飞行装置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林奇看着他：“所以你回去了？”
白贝：“回去了。我找到了健。”
“我和他聊了一整夜。把该说的都说了。把以前没来得及说的话也说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他就把副大队长的职务交给了我。”
林奇觉得自己听错了。“你回去了一趟，然后当了副大队长？”
白贝：“对。”
林奇：“所以你现在的身份是光之国宇宙警备队的副大队长？”
白贝：“对。怎么，不像？”
林奇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现在说话的方式....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白贝：“以前的方式不对。现在在调整。”
白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位置。他的外套领口立着，那圈星星标志在领口的阴影下方持续运行着，发出极细的银白色光。他调整了一下外套的拉链位置，让那圈光从阴影里露出来：“你瞧这个，佐菲那种。星星标志。”
林奇看着他胸前那圈正在星光下泛着银白色光泽的星星标志：“白贝，你出息了啊，居然还有了星星的标志。”
白贝嘴角动了一下：“那当然。我现在可是光之国宇宙警备队的副大队长，有星星标志不是很合理的事吗？”
林奇看着他那圈星星，又看了看他现在的表情，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所以你这次跑出来是因为？”
白贝沉默了一下。
“健把工作全部交给了我。”
林奇看着他：“全部？”
“全部。他所有的权限都移交给了我，所有文件和事务的处理权都在我手上。我坐在那个位置上之后发现，我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不停地签文件和审批报告。一天里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看各种文书和报告。哪颗行星需要援助，哪个空间站需要维护，哪个宇宙通道需要修复。”
他停顿了一下，“我以前以为副大队长是一个需要大量实战经验和判断力的职位，后来发现它最大的工作量来自行政事务。那种文书工作的数量大到超出了我的预想。”
“所以你跑出来了。”
白贝：“我找了机会就跑出来了。在宇宙里游历总比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好。至少在这里，我还能看到自己在做什么。虽然回去之后那些文件大概率还在桌上等着我，但至少这趟出来能让我缓一缓。”
泽井在旁边插了一句：“他跑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了句‘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文件’。”
白贝：“因为真的没见过。以前在光之国的时候我不用签文件，现在全成了我的。离开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找到一处偏远星系，坐在那里看星星，什么都没想。”
林奇看着他：“那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白贝：“泽井遇到我的时候，我正好在那里休息。后来听说他是地球来的，就多聊了几句。”
林奇看着他胸前的星星，又看了看他现在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
那颗暖橙色的恒星在他们身后持续燃烧着，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泽井的充能设备面板上的指示灯从绿色切换到了更亮的绿色，像是已经完成了初步的能量积累，正在进入下一阶段的补充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