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华把“您小舅是副厂长”这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何雨柱瞪了他一眼，抓起旁边碗里中午剩下的一把炸花生米，塞进马华手里。
“赶紧干活去！把那几口大锅都给刷干净了，地也用水冲一遍，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小舅招黑！”
何雨柱指了指灶台，“干利索点！今天晚饭的白菜炖粉条，油渣都给我多放点，让厂里干活的兄弟们也跟着解解馋！当然了，咱们后厨也留点出来，大家伙一块儿开开荤！”
“得嘞！师父您擎好儿吧！”
正在搞卫生的后厨里，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欢呼声，大家伙儿听着既提气又暖心，干起活来更有劲了。
总务科科长的独立办公室里。
老刘稳稳地坐在那张原本属于陈安的办公桌后。
虽说是单间，此刻屋里却热闹非凡，周围挤满了一圈来道贺的干事，递烟的递烟，倒茶的倒茶，恭维的马屁声在屋里响成一片。
老刘心里倒也清醒，没被这阵势冲昏头脑。
他拆了包好烟挨个给众人散着，嘴里正色念叨着：“我能坐进这间屋，全都是陈副厂长栽培！你们都给我记住了，以后咱们总务科，陈副厂长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干！指哪打哪，谁要是敢在底下掉链子，我老刘第一个饶不了他！”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保卫科的大办公室。
五分钟前，保卫科副科长马大军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上。
他嘴里叼着一根红梅，面前围着四五个保卫干事。
“张科长走了，这科室群龙无首。”
马大军吐出一个烟圈，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梆梆响，“哥哥我在这科里熬了六年，资历最老。等下午任命下来，东直门老莫餐厅，哥几个随便点，我做东！”
“马科长，以后兄弟们的夜班排班，您可得多照顾着点啊。”
一个干事赶紧递火。
“好说，都是自家兄弟。”
马大军仰起头，豪气干云。
办公室角落里，王卫东一声不吭，正拿着一块沾着枪油的破布，仔仔细细地擦着半自动步枪的枪管。
就在这时，喇叭声响了。
“王卫东同志，任保卫科科长。”
马大军手指猛地一哆嗦，夹在指缝里的半截烟头直接掉在了裤裆上。
火星子烫穿了棉裤表层，烧到了里面的皮肉。
“哎哟！”
马大军猛地从桌子上蹿了起来，双手疯狂地拍打着裤裆，把烟头拍落在地，踩得粉碎。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围着他拍马屁的几个干事，唰地一下全散开了，退到两米开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谁也不敢吱声。
马大军站在原地，腮帮子高高鼓起，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他死死盯着坐在角落里的王卫东，双眼瞪得像铜铃，两手攥成拳头捏得骨节直响。
王卫东把手里的油布叠好，慢条斯理地塞进抽屉。
他站起身，将军绿色外套的扣子一颗颗扣紧，把那支擦得锃亮的步枪挂在墙上。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马大军面前，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马副科长。”
王卫东声音平稳，没有半点起伏，“以后科里的工作，还得请你多配合。”
一句话，就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清脆地抽在马大军的脸上。
马大军喉管里发出“咕噜”一声，憋了半天，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一定。”
宣传科放映室。
许大茂正戴着眼镜，拿着一把小一号的螺丝刀，检修着那台苏联产的老放映机。
窗外的喇叭声一字不落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许大茂手里的螺丝刀停住，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傻柱这家伙，还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许大茂把螺丝刀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以工代干……嘿，虽说是沾了陈叔的光，再加上他这次进山拼命换回来的奖励，可不管怎么说，就凭他那手做菜的绝活儿，这食堂主任的位子，他何雨柱还真担得起。”
许大茂嘴上嘀咕着，心里破天荒地没有以往那种嫉妒的感觉。
仔细想想，大家好歹一个大院光屁股长大的，傻柱如今出息了。
以后自己当领导了，需要招待个贵客，或者自己嘴馋想吃点好的，让傻柱这食堂大厨给自己开个小灶、弄两道拿手好菜，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他转头看了一眼放在桌角的夜校课本。
“他当他的大厨，咱也有咱的康庄大道。”
许大茂砸吧砸吧嘴，盘算起来，“等高中毕业证考下来，加上上次跟着陈副厂长进山打虎混出来的功劳，孙科长稍微抬抬手，起码也是个宣传股长。到时候咱也是干部编制，跟他也算是平起平坐了。”
想到这儿，许大茂浑身舒坦。
他把放映机重新装好，抓起桌上的一盒大前门，快步走出了放映室。
宣传科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许大茂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手敲了敲门：“孙科长，忙着呢？”
“大茂啊，进来。”
孙科长正低头看报纸，头也没抬。
许大茂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关严，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从兜里掏出那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科长，您抽根烟歇会儿。”
许大茂弯着腰，双手奉上。
孙科长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火，夹在耳朵上：“机子修好了？”
“修好了，就是些小问题。”
许大茂退后半步，讨好地笑道：“科长，我今天找您，主要是为了您上次跟我提的那事儿。”
“哪件？”
孙科长明知故问。
“就是收徒弟的事啊！”
许大茂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上次您不是点拨我，说我要想往上走走，不能总在一线死干，得搞搞‘传帮带’，给自己弄个‘师傅’的名分嘛。我回去可是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天，您这话说得简直太透彻了，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孙科长放下手里的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目光在许大茂脸上扫了一圈，似笑非笑：“琢磨透了？那怎么还不动弹？”
“哎哟我的好科长，我这也是犯愁啊！”
许大茂搓了搓手，苦着脸说，“我想是想通了，可这人选上我犯了难。您说这收徒弟，手脚不麻利的干不了，嘴巴不严实的不能要。我这天天往乡下跑，也没功夫在厂里细踅摸。这不，没法子了，还得来求您给掌掌眼嘛！”
听到这话，孙科长心里明镜似的。
许大茂这哪里是犯了难，分明是变着法儿给自己送人情来了！
放映员那可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八大员”之一，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沾点边。
许大茂把这收徒弟的决定权交到自己手上，等于是白送了一个香饽饽岗位的名额啊！
孙科长心里忍不住热络起来，刚好自己有个亲侄子，初中毕业后一直闲在家里，正愁没个正经去处。
要是能借着这个机会塞给许大茂当徒弟，那可是端上了吃香喝辣的铁饭碗！
更何况，前阵子许大茂跟着陈副厂长进山，还得到了工业部的嘉奖。
现在全厂谁不知道许大茂扒上了陈副厂长这根大粗腿。
自己接下这个名额，既解决了自家侄子的工作，还能间接跟主管后勤保卫的陈副厂长拉近关系。
“大茂啊，你这觉悟总算是上来了。”
孙科长放下茶杯，手指点着桌面，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许多，“咱们宣传科确实需要梯队建设。你这放映技术在全四九城都是挂得上号的，这手艺不能藏着掖着，得挑个好苗子传下去。”
许大茂听到这话，眼皮重重跳了一下，知道这事儿稳了，赶紧掏出洋火，嚓地一声划着，凑过去给孙科长把耳朵上的烟点燃。
“这徒弟的人选，我给你个不二的人选。”
孙科长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个烟圈，笑眯眯地看着许大茂：“刚好我有个本家侄子，半大小子，脑子活络，嘴也严实，关键是特别能吃苦。明天我就让他过来找你报到，以后你就拿他当自家子侄使唤，跑腿扛机器的糙活儿全交给他！”
许大茂一听是孙科长的侄子，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这关系不仅搭上了，还绑得死死的！
他那原本就弓着的腰弯得更低了，满脸的褶子全笑得挤在了一起：“哎哟，那可太好了！有您侄子给我打下手，我这一百个放心！科长，还是您疼我，这事儿太让您费心了。改天东来顺我做东，涮羊肉管够！”
听到“东来顺”，孙科长夹着烟的手指虚点了他两下，眼角的笑意更浓了。
许大茂见科长高兴，极有眼力见儿地凑上前，先把桌上刚才点烟用过的火柴盒规规矩矩地摆正，又顺手把烟灰缸往科长手边推了推，这才挺起原本佝着的背，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科长，那这事儿咱们就算定下了。您让大侄子明天直接来放映室找我！别的我不敢吹，就这摆弄放映机、换胶卷的手艺，我保准手把手地教，绝不藏私！不出半年，绝绝对对让他能单独挑大梁，下乡放电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