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掀开门帘子，大步跨过门槛，圆滚滚的身板带着风，三两步冲到了中院当中。
“哪个黑了心肝的王八羔子，敢在大白天抢我孙子的东西！”
棒梗见着自家人，两腿一软，一头扎进贾张氏的大棉袄怀里，扯着嗓子号丧。
“奶奶！阎解旷硬掏我的兜，把我的棉袄都扯烂了，还把我的小鞭抢走了！”
棒梗一边抽噎，一边把那个撕开大口子的棉袄侧兜翻出来，白花花的棉絮在冷风里直打颤。
中院的水池子边、廊檐底下，七八户人家的门帘全掀开了。
刘海中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从后院晃悠出来，官架子端得平平整整。
阎埠贵也一路小跑着从中院月亮门挤进来，鼻梁上的眼镜片滑到了鼻尖上，拿食指往上一推。
“怎么回事？吵吵把火的，成何体统！”阎埠贵先声夺人，板着脸训斥。
棒梗从贾张氏怀里探出半个脑袋，手指头直戳阎解旷的鼻梁骨：“三大爷，您家老三当贼！我在这儿好好放炮，他上来就往我兜里抓，抢了我三个小鞭，还把我的袄撕破了，全院小孩都看着呢！”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半大小子跟着起哄。
“对！就是阎解旷硬掏的！”
“我们都瞧见了，阎解旷手伸得可快了！”
水池子旁的街坊们顿时议论开了。
人群里，许大茂和傻柱二人并排站着，全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
许大茂双手抄在袖口里，斜眼瞥着阎埠贵，扯着尖嗓子阴阳怪气地拱火：“哎哟喂，大家伙儿快瞧瞧！三大爷平时天天给咱们念叨孔孟之道、礼义廉耻，合着自个儿家里，就教出个当街明抢的？这算盘打得，都把主意打到几岁孩子手里的鞭炮上了！”
“可不是嘛！”傻柱难得没跟许大茂呛声，反而在一旁咧着嘴直乐，手里还漫不经心地抛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大茂，今儿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三大爷，瞧您平时拿捏着个文化人的架子，怎么着，老阎家这老三，就是这么发扬您那‘书香门第’家风的？去抢一个几岁小孩的东西，真出息嘿！”
他俩这一唱一和，惹得周围的街坊们也跟着指指点点，声音更大了。
“哎哟，老阎家这老三，怎么还抢比自己小的孩子呢？”
“可不是嘛，抢个几岁孩子的鞭炮，这叫什么事儿啊。”
一句句风凉话落进耳朵里。
阎埠贵的脖颈子腾地红透了，顺着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根子。
堂堂红星小学的人民教师，院里的管事三大爷，天天把“规矩、体面、仁义礼智”挂在嘴边，今儿个当着全院老少的面，亲儿子干出了拦路抢劫的勾当！
刘海中挺了挺大肚子，清了清嗓子刚想张嘴打官腔：“老阎啊，你这当爹的……”
“老刘，你别插话！”
阎埠贵连二大爷的面子都顾不上了，扭头往自家前院跑。
不到半分钟，阎埠贵手里拎着那把打秃了毛的竹笤帚，气喘吁吁地杀了回来。
他一把揪住阎解旷的后衣领子，照着后背和屁股，抡圆了胳膊就抽。
“啪！啪！啪！”
扫帚抽在单薄的棉袄上，脆响声在院子里乱窜。
“哎哟！疼死我了！别打了！”阎解旷疼得在雪地里乱蹦，嗷嗷直叫唤。
“我让你抢！我让你丢人现眼！”阎埠贵手底下一点没留情，胳膊抡出了残影，“老子教你念书，教你学好，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前几天大半夜偷老子的窝头，今儿个大白天抢比你小的孩子！老阎家的脸全让你给败光了！”
阎解旷两只手护着脑袋，在雪地里滚了一圈，棉裤上全是泥水。
皮肉上的疼，加上肚子里空了几天的那股饥火，让阎解旷彻底发了狂。
“你打！你打死我拉倒！”阎解旷坐在泥雪里，两只眼睛哭得通红，冲着阎埠贵撕心裂肺地吼，“在家里成天吃不饱！天天清汤寡水棒子面，我前天晚上饿得心慌，找半个剩窝头吃怎么了？你还打我！”
阎解旷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手指向捧着金元宝似的贾张氏。
“棒梗兜里揣着几十个小洋鞭，嘴里还吃着水果糖！他爸在厂里就是个学徒工！凭什么他家能吃肉吃糖放鞭炮，我连个破响儿都捞不着？”
“咱们家差在哪儿了？你也是拿工资的人，连一毛钱都舍不得掏！你算计来算计去，算计得你儿子天天挨饿！我抢怎么了？我不抢我连个炮渣子都摸不上！”
周围的街坊邻居听完，全都不做声了，眼神齐刷刷从嘲弄变成了看戏。
这哪是挨揍啊，这是亲儿子当众扒阎老抠的底裤！把老阎家那点抠门至极、苛待儿女的丑事，亮了个底朝天！
阎埠贵气得浑身直打摆子，两片嘴唇白一阵青一阵，脑门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
“小畜生！你还敢顶嘴！老子打死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阎埠贵彻底上了头，手里的秃笤帚照着阎解旷的脑袋狠狠往下砸，这一下要是砸实了，非得把脑袋开瓢不可。
一只粗糙肥厚的大手伸过来，稳稳抓住了笤帚把子。
贾张氏一把将笤帚夺了过来，顺手扔在雪堆上。
“行了老阎！少在我面前演这出苦肉计！”
贾张氏两手叉在腰间，三角眼瞪得圆滚滚的，吐沫星子直喷在阎埠贵的镜片上。
阎埠贵一愣：“贾张氏，我这是在管教自个儿的儿子，你拦着干什么？”
“你管教儿子回家关起门来打！少在这儿当街耍把戏！”贾张氏冷笑一声，把棒梗往前一推，扯着那撕烂的棉袄口袋，“看见没有？我大孙子的衣服！这料子，这做工，让你家老三给生生扯成了两半！还有那三个小洋鞭，掉雪水里全泡哑了！”
贾张氏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把阎埠贵逼退了半尺。
“老阎，别以为抽两笤帚这事儿就算完了！我孙子的衣裳破了，人也受了惊吓，这笔账，你得清清楚楚给我算明白！”
阎埠贵原本被儿子气得满脸通红，一听贾张氏要算账，那股对钱的警觉本能瞬间抬了头。
“贾张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撕破了点口子，你拿针线缝两针不就齐活了？至于上纲上线吗？”阎埠贵护着自个儿的棉袄兜，往后退步。
“放你娘的狗屁！”贾张氏尖叫起来，嗓门拔高了八度，“撕破点口子？这是偷！这是抢！按厂里的规矩，你儿子这是小偷小摸加抢劫！你再跟我废话一句，我现在就去东跨院找陈安陈厂长，让后勤保卫处的段处长过来拿人！把你家老三抓进保卫处关禁闭，顺便去你们学校问问校长，教书育人的老师家里，养的是个什么货色！”
提到“陈安”和“保卫处”，阎埠贵的膝盖骨软了半截。
现在陈安是轧钢厂的主管副厂长，保卫处长段鹏就住在隔壁，跟陈安好得穿一条裤子。要是真闹到学校，他这碗教师饭碗可就砸瓷实了。
刘海中在旁边背着手帮腔：“老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做错事得认，损坏东西得赔偿。咱们院里讲究原则，不能糊弄。”
阎埠贵死死咬着后槽牙，恨不得把满嘴牙咬碎。
他把手伸进厚棉袄的内兜里，摸索了半天，指头在两毛钱的毛票和几张一分硬币之间来回倒腾，疼得心尖都在抽抽。
他颤巍巍地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递了过去。
“行了行了！这一毛钱，赔你们买线缝衣服，买两个炮仗！”阎埠贵闭着眼睛把手伸出去，像是割了自己二两肉。
贾张氏眼疾手快，一把将那一毛钱抓在掌心里，搓了搓真伪，这才揣进自个儿兜里。
“算你识相！往后把你家这贼崽子看紧点，再敢伸手，老娘剁了他的爪子！”贾张氏啐了一口，拉着棒梗，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棒梗回头冲着雪地里的阎解旷吐了个舌头，满脸都是得胜的得意。
人群见没热闹看了，三三两两地散去。
阎埠贵站在冷风里，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又看着瘫坐在雪地里抽泣的阎解旷，一口恶气全顶上了脑门。
“啪！”阎埠贵狠狠一跺脚，指着阎解旷的鼻子破口大骂。
“败家玩意儿！张嘴就要吃要喝，转头给老子赔出去一毛钱！除夕晚上的饺子，你一个也别想吃！老子连饺子汤都不给你留一滴！给老子滚回家去！”
雪地里的阎解旷停止了抽噎。
他红着眼眶，抬头死死瞪着阎埠贵，眼底全是倔强与怨恨。
不知道哪来的一股狠劲，阎解旷蹭地一下从雪地上爬起来，一把推开阎埠贵伸过来的手。
“不吃就不吃！谁稀罕啊！”
阎解旷扯开嗓子吼了一句，调转方向，捂着扯破的袖口，头也不回地顺着穿堂大门，发疯一般冲出了四合院的大门。
冰冷的穿堂风吹卷起地上的残雪，阎埠贵被推得打了个趔趄，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地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