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赵刚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寸步不离，双眼死死盯着老婆孩子。
李云龙领着秀芹、陈安和李映雪退到外面的走廊上。几人在长椅上落座。走廊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秀芹拿着几个搪瓷缸，去走廊尽头的暖水瓶里接了热水，挨个递给众人。
李云龙接过水杯，后背靠着白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冯楠这回算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李云龙端着水杯，目光转向陈安，语气透出庆幸，“今天要不是小安在，情况就危险了。”
话音落定，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
妇产科主任领着一个五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快步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清脆的回响。
没等妇产科主任开口，那位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已经快步上前。他腰板挺直，先冲着李云龙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脸上随即堆起热络又客气的笑容。
“李司令！您来我们这儿，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楼下迎迎您啊。”周院长双手握住李云龙的手，语气里透着熟稔与恭敬。
李云龙摆摆手，随口答道：“嗨，这不是事发突然嘛！老赵媳妇儿就吃个饭的功夫就肚子疼。”
“是是是，特事特办。”周院长连连点头，顺势看了一眼病房方向，笑着宽慰道，“赵政委家属的情况，我刚才在路上都听说了。母子平安，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周院长礼数周全，说话透着亲切。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后，他神色一正，切入了正题。
“李司令，我听妇产科主任说，刚才产房里情况万分危急。”周院长语速加快，目光在长椅上的几人身上来回扫视，“有一位同志仅凭几根银针和一套推拿手法，在产妇体力衰竭、胎位不正的关头力挽狂澜。这手功夫，别说咱们总院，放眼整个四九城的中医界，那也是顶尖水准。”
他往前迈了半步，诚恳追问：“不知道这位高人在哪儿？”
陈安把手里的搪瓷缸递给李映雪，站直身子。
没等他开口，周院长的目光顺势落在他旁边的李映雪身上。看清那张脸后，周院长当场愣住。
“映雪？”周院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你怎么在这儿？”
李映雪站起身，亲昵地挽住陈安的胳膊，笑着回话：
“院长，您忘了呀？我前两天刚结婚，介绍信都是您给开的呢。今天这不是回门嘛，诺，你要找的就是我男人，陈安。”
周院长听到这话，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落。他的目光在陈安和李映雪之间来回打转。
刚才主任汇报时，把那位懂针灸推拿的高人传得神乎其神。他本以为是个上了年纪的国手老中医，谁成想竟是个看上去也就二十多的年轻人！
反应过来后，周院长连声道喜，一把拉住陈安的手，用力上下摇晃。
“原来是映雪的爱人！失敬失敬！”周院长态度比刚才更加热络，甚至透出几分急切，“陈同志，你这手针灸和正骨的功夫，我行医三十年，头一回见！咱们医院正缺你这样的人才。你考虑考虑，来总院上班？中医科主任的位子，我直接给你留着！”
这话出口，旁边的妇产科主任倒吸一口凉气。
中医科主任，那是多少人熬了一辈子都爬不到的位置，周院长竟然直接拿出来许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招揽的诚意，已经拉到了顶峰。
陈安面色如常，还没来得及回话，李云龙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搪瓷缸往窗台上重重一搁，一步跨到周院长面前。
“老周，你这算盘打得够响啊！”李云龙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拍在周院长的肩膀上。
力道极大，压得周院长身子一歪。
“挖墙脚挖到我女婿头上来了？”李云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容透出不容商量的压迫感。
周院长干笑两声，刚想开口解释。
李云龙眼睛一瞪，直接打断：“我跟你说啊。小安当年要不是因为受伤，他能退伍？部队比你总院更舍不得放人！”
李云龙嗓门洪亮，震得走廊里嗡嗡作响。
“他现在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在地方上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倒好，还想把人拽回来往死里使唤？门儿都没有！”
听完这番话，周院长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在四九城医疗系统干了大半辈子，太清楚李云龙这句话的含金量。能让军区司令亲口护着，甚至说出“部队舍不得放人”这种话的退伍兵，背景和战功绝对不简单。
周院长讪讪地收回了招揽陈安来坐诊的心思。但他行医多年，对这种顶尖医术的执念没那么容易散去。
他搓了搓手，退而求其次。
“李司令，您别生气。”周院长换了个商量的口吻，“那咱们折中一下。以后要是咱们总院遇到什么棘手的疑难杂症，实在搞不定的时候，能不能请陈同志来会个诊？就算不坐诊，当个编外的特聘顾问也行。”
李云龙没接茬，转头看向陈安。
陈安看着周院长，点头应下：“有需要可以找我。但坐诊的事就算了。”
周院长见他松口，长舒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临走前，周院长转过头，拉着李映雪的手，笑着打趣。
“映雪啊，你结婚的喜糖，院里的老同志们可都还没吃上呢。”
李映雪被逗笑了，大方地承诺：“院长您放心，等我来上班的时候，一准儿把喜糖带上，人人有份。”
周院长满意地点头，领着妇产科主任转身离开。皮鞋声渐行渐远，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病房的门推开。
赵刚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其中一个婴儿。他动作僵硬，脸上挂着初为人父的笨拙与欢喜。
他走到李云龙面前，压低声音：“老李，名字我想好了。”
李云龙凑过去，看了一眼襁褓里红彤彤的娃娃：“说来听听。”
赵刚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看着熟睡的婴儿，脸上浮现出慈父的笑意：“这两个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一个叫赵山，一个叫赵水。”
李云龙砸吧砸吧嘴，眉头一皱，一脸嫌弃地说道：“老赵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大知识分子起的名字就是太文绉绉了！什么山啊水啊的，软绵绵的没点杀气。依我看，咱们当兵的儿子就得起个响亮的名字，还不如叫赵建国、赵建军，多有气势！”
话还没说完，站在一旁的秀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伸手就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把，骂道：“就你话多！人家老赵起的名字多有学问，哪像你个大老粗，满脑子就知道打打杀杀！”
“哎哟！”李云龙疼得一咧嘴，赶紧往旁边躲了躲，揉着腰大手一挥，“得得得，你们有文化，赵山赵水挺好！老赵，你就安心在医院陪冯楠坐月子。这几天军区的事我扛着，保准出不了乱子。”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道：“晚上我让你秀芹嫂子炖一只老母鸡，亲自给你们送过去！”
赵刚摇头苦笑：“老李，你这是要把我养胖啊。”
“去去去，还美得你！”李云龙眼珠一瞪，扯着嗓子打趣道，“给你炖老母鸡？你想得倒挺周全！那是给人家冯楠补身子用的，你小子少跟着沾光！”
赵刚一听，也不甘示弱地笑着反驳：“得了吧老李，冯楠她现在胃口小，又吃不了多少。那一整只鸡她哪吃得完？最后剩下的，还不都是进我的肚子！”
看着这哥俩又开始斗嘴，秀芹在一旁忍不住捂着嘴乐了，连声笑着答应下来：“行行行，我挑只最肥的炖，保管让大政委和大妹子都吃得饱饱的！”
事情交代妥当，李云龙招呼众人准备回军区大院。
几人走出医院大门，秋天的晚风迎面吹过来，透出丝丝凉意。
李云龙拉开车门跨上吉普车，屁股刚挨着座椅，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扒着车窗冲外头的陈安大着嗓门喊道：“小安！等下那只老母鸡，还是你来炖吧！冯楠现在胃口不太好，也就能吃下你做的饭！”
坐在后排的秀芹听不下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伸手戳了一下他的后背呛道：“以前吃糠咽菜的时候咋没见你嫌弃，现在日子好了，倒嫌弃起俺熬汤的手艺来了？ 咋的，俺熬的鸡汤，还能委屈了弟妹不成？净会使唤人家小安！”
陈安听着这两口子斗嘴，乐呵呵地应了声：“得嘞，爸，妈，你们就擎好儿吧！”
说罢，他妥帖地护着李映雪上了后面那辆车。两辆吉普车相继启动，在轰鸣的引擎声中，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驶向军区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