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心里太清楚自己亲妈那做派了。为了口吃的，老太太平时恨不得把碗底都刮下一层泥来。要是这六块肉落到她手里，秦淮茹怕是连口带油星的汤都喝不上。可今天不行，这肉指望着给媳妇催奶，好让闺女能吃上一口饱饭。
眼瞅着贾张氏的手就要碰着勺柄，贾东旭直接伸过胳膊，半道上截了胡，一把将勺子死死攥进自己手里。
“妈，这菜我来分。”贾东旭没大声嚷嚷，但语气硬邦邦的。
贾张氏抢了个空，手僵在半道上，三角眼猛地往外一瞪，愣住了。
“你分？”贾张氏双手往水桶腰上一插，破锣嗓子瞬间拔高，“怎么着，显摆这肉是你拿回来的，现在连勺都不让老娘碰了？别忘了，锅里炖的粉条可是我出的！”
贾东旭没接茬。他抓起大铁勺，顺着瓷盆底用力一抄。热汤翻滚，浓郁的肉香铺满整个屋子。
大铁勺提起，汤汁顺着边缘往下滴。
贾东旭拿过贾张氏面前的大海碗。手腕一翻，两块野猪肉稳稳落在碗底。接着，他又捞起一大勺吸满油水的白菜帮子、软烂的土豆块，还有两块豆腐，连汤带水全扣进老娘碗里。
贾张氏本来还绷着脸准备撒泼。低头一瞅，两大块肥瘦相间的野猪肉泛着油光，老脸直接乐开了花。
“算你小子有良心！”贾张氏端起碗，筷子头直奔那块最大的野猪肉。
她把肉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嚼得震天响，一边吃还一边得意地朝炕上的秦淮茹翻了个白眼，摆足了在这个家的地位。
贾东旭转动铁勺，拿过棒梗的小粗瓷碗。
勺子在盆里扒拉两下，挑出一块野猪肉。再盖上一层土豆白菜，最后挑了一筷子红薯粉条。
“吃你的。”贾东旭把碗往棒梗跟前一推。
棒梗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看自己碗里孤零零的一块肉，再探头瞅瞅奶奶碗里的两块。
“我不干！”棒梗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指着瓷盆里那块颜色最深的老虎肉哭嚎起来，“凭啥奶奶有两块我就一块？我要吃老虎肉！不给我吃老虎肉我就不吃饭！”
棒梗扯着嗓门干嚎，身子在炕上直扭，手脚乱蹬，把破被子踢得直掉渣。他习惯了家里有好东西全是他先挑，今天亲爹却把好肉全留在了盆里，这让他哪里受得了。
贾东旭抓起桌上的火柴盒，重重砸在棒梗碗边。
“啪！”
“你再嚎一句试试！”贾东旭站起身，额头青筋暴起，指着棒梗打着石膏的断腿，唾沫星子喷了棒梗一脸，“你是那条好腿也不想要了是吧？不吃就滚回被窝里饿着！惯的你这臭毛病！”
棒梗被亲爹这凶悍的架势吓住。他打了个哆嗦，嘴巴闭得死紧，连个屁都不敢放。委屈巴巴地抓起筷子戳碗里的土豆。
制住儿子，贾东旭转头看向缩在炕头的秦淮茹。
媳妇刚生完小当，脸色蜡黄，连嘴唇都褪了血色，怀里的小丫头因为没奶水吃，正饿得直哼哼。
贾东旭抄起大铁勺，在盆里一阵翻找。剩下的两块野猪肉，连带那块谁都眼馋的老虎肉，全被他一股脑倒进了秦淮茹的碗里。接着，他又把盆里剩下的三块豆腐全挑出来，连带大半勺白菜和土豆粉条，全堆在肉上面。
满满尖尖的一大碗，把那几块肉衬得格外扎眼。
“东旭！”贾张氏嘴里嚼着野猪肉，含混不清地急道，“你疯啦？你每天在车间干重活那么累，这肉该你吃！全拨给她干什么？”
“妈，你闭嘴！”贾东旭转过头，眼白里爬满血丝，“淮茹不吃肉，小当喝什么？半夜小当要是饿得直嚎，吵得我睡不着觉，我明天哪来的力气去车间抡大锤！你是不是想累死我！”
贾张氏被堵了嘴，撇撇嘴没再吭声，低头用力咬了一大口白菜帮子，心里暗骂这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贾东旭端起那个沉甸甸的碗，走到炕边，一把塞进秦淮茹手里，没说一句软话，全凭动作透着股蛮劲。
最后，贾东旭走回桌边，拿起自己的空碗。
豁口瓷盆里连个肉渣都没剩下。他拿起勺子，沿着盆底刮拉了一圈。几片烂白菜叶子，碎土豆块，还有几根断掉的粉条。他把这些残羹剩饭全刮进自己碗里，端起碗坐下。
“吃饭。”贾东旭拿起桌上热好的棒子面窝头，咬了一大口。粗糙的玉米面剌着嗓子，他端起碗，连着那点肉汤狠狠灌了一大口。汤汁里残存的肉香在他嘴里散开，勾得他胃里直反酸水，但他硬是嚼了几下，把窝头咽了下去。
秦淮茹端着碗，坐在炕沿上。
碗里热气腾腾。那块老虎肉散发着霸道的肉香，底下的野猪肉冒着油光。她抬起头，视线越过升腾的热气，定定地看着坐在八仙桌旁的男人。
贾东旭正大口啃着窝头，筷子在碗里挑拣着那几根可怜的粉条。
秦淮茹眼眶发酸。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最大的野猪肉，身子往前探了探。
“东旭，这肉你吃。”秦淮茹把肉递到贾东旭跟前，声音带着鼻音。
贾东旭头往后一仰，让开那双筷子。
“我不要，你自己吃。”贾东旭咽下嘴里的窝头，别过脸去，“我中午在食堂吃了两块呢！”
秦淮茹盯着贾东旭干裂爆皮的嘴唇，还有他吞咽口水时快速滚动的喉结。
他中午要是吃了两块肉，这会儿绝不会是这副饿狼一样的做派。秦淮茹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撒谎。这些肉，他是硬生生从自己嘴里抠出来，留给她下奶用的。
“你骗人。”秦淮茹手没缩回来，“你干重体力活，没油水撑不住。你吃。”
“少废话，我让你吃你就吃！”贾东旭声音拔高，掩饰着自己的窘迫，“赶紧吃完下奶，别让小当饿着！”
秦淮茹没接话。她站起身，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到桌边，筷子一伸，直接把那块野猪肉抵在贾东旭的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