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手里的笤帚把子重重往雪地上一杵，身子前倾，冲着穿堂大门撕扯起嗓门。
“有本事这辈子别回来！冻死在外头也是你自找的！”
寒风顺着门洞灌进来，刮得门帘子啪嗒作响。
那道瘦小的身影早钻进胡同，没了影儿。
阎埠贵喘着粗气，心口窝一阵阵发紧。
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儿那只摸出过一毛钱的右手，肉疼得直哆嗦。
一毛钱，整整一毛钱，就这么平白便宜了贾家那个泼妇。
他转过身，黑着脸往家走。
“老子这辈子就没吃过这种亏！”阎埠贵一边掀自家的厚棉帘子，一边咬着牙发狠，“今天亏出去的一毛钱，全算在老三头上！晚上的窝头，没他的份！等那兔崽子晚上冻得受不住滚回来，一口吃的也别想碰！”
“当家的，消消气……”三大妈迎上前，搓着两只冻红的手，小声劝了一句。
“消气？我拿什么消气！”阎埠贵把笤帚往门后头一甩，“那一毛钱够买多少斤棒子面了？”
前院天井里，阎解放和阎解娣两兄妹缩着脖子，呆呆立在原地。
阎解放看了看垂下的门帘，又瞅了瞅大门外空荡荡的胡同口，两手插在袖管里直跺脚：“哥，这可咋整？”
阎解娣也吸溜着鼻涕，带着哭腔：“大哥，咱去找找三哥不？”
阎解成揣着手，叹了一口气。
“找什么找，上哪儿找去。”阎解成摇了摇头，眼珠转了转，“这么冷的天，街上连个避风的地儿都没有。老三又不是真傻，他在外头挨上两刻钟冻，手脚冻木了，自然就溜达回来了。走吧，先回家，别触咱爹的霉头。”
他推了阎解放一把，领着弟妹钻进了屋。
东跨院正房里，铁皮炉子烧得旺，水壶嘴喷吐着白汽。
何雨柱拉开一条长凳坐下，手里抓着一把炒花生，一边剥壳一边冲陈安比划。
“小舅，您是没瞧见刚才那出戏，精彩大发了！”何雨柱把两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阎老抠今儿算是栽了大跟头，脸都绿成窝瓜了！”
许大茂凑在八仙桌另一侧，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着，眉飞色舞地接茬。
“陈叔，这事儿真是绝了。要说稀奇，还得是棒梗那小子。”许大茂砸吧着嘴，脸上带着几分琢磨，“换作以前，阎解旷敢动手抢他东西，棒梗那小狼崽子早扑上去下死口咬了，非打得满地滚不可。今儿个居然变聪明了，硬是不还手，扯着嗓子喊二大爷三大爷，把大人全招来了。”
何雨柱也乐了，拍了下大腿。
“可不是嘛！这小子长脑子了，知道自个儿动手占不着便宜。更绝的是贾张氏那老虔婆，平时只会在地上打滚撒泼，今天倒好，张嘴闭嘴‘陈厂长’、‘保卫处段处长’，大旗扯得比谁都顺溜！硬生生拿大帽子扣下去，逼得阎老抠从内兜里抠出一毛钱赔礼！阎老抠掏钱那会儿，手都在哆嗦，哈哈！”
屋里响起一阵笑声。
李映雪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块干净抹布正擦拭茶杯。听完两人的学舌，她停下动作，眉头微微蹙起，侧头看向屋外紧闭的木门。
“那阎解旷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穿得那么单薄。这么冷的天，直接从院里跑出去，不会冻出好歹来吧？”
何雨柱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咧嘴。
“哎哟，舅妈，我的亲舅妈，您就踏踏实实把心放肚子里吧！那小子皮实着呢，成天在胡同里野跑。他又不是个傻子，冷暖还能不知道？外头冻鼻子冻耳朵的，他在外头晃荡一会儿，受不住冷风倒灌，准保夹着尾巴跑回来钻被窝。”
许大茂也在旁边直点头，附和着开口。
“傻柱这话在理。阎家那几个孩子从小就挨冻受饿，皮糙肉厚惯了。街坊邻居谁不知道老阎家的德行，老三也就是跟他爹赌一口闲气，要不了半个钟头，一准缩着脖子蹭进门缝里。”
李映雪听两人这么说，神色稍缓，拿起水壶往茶杯里添了些滚水。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炉膛里煤块燃烧的细微毕剥声。
许大茂坐在条案边，两手在大腿的干部服布料上来回搓动。他偷瞄了陈安两眼，见陈安端着茶缸喝水，神情平静，便清了清嗓子，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寸。
“陈叔。”许大茂声音放轻了些，堆起讨好的神情，“我这儿……有个事儿想求求您。”
陈安撂下茶缸，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有话直说，别整那些弯弯绕绕的。什么事？”
许大茂嘿嘿干笑了两声，双手搓得更紧了。
“这不是……明天就是除夕夜了嘛。陈叔，我想问问，明儿大年三十晚上，我能不能上您这东跨院来，跟您和柱子哥一块儿搭伙过个年？”
何雨柱听到这话，眉毛一挑，把手里的花生壳往桌角一丢。
“我说许大茂，你小子抽什么邪风呢？大年三十你不回你爸妈那儿，跑我小舅这儿凑什么热闹？”
许大茂连忙扭过头冲何雨柱摆手，解释得清清楚楚。
“柱子你听我说完啊！我跟我爸妈那边早就定好了，我大年初一才坐车过去给他们拜年。大年三十除夕夜，他们回我姥姥家那边走动，家里就剩我自个儿。我一人冷锅冷灶的，待在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许大茂转回脸，再次眼巴巴地望着陈安，拍着自个儿的胸脯表态。
“陈叔，您放心，我绝不白吃白喝！厂里年底给我发的那份过年肉，我明儿一早全给搬过来！还有，前阵子我从我爹那儿顺了两瓶上了年头的西凤酒，我也全带过来孝敬您！”
何雨柱斜着眼打量他，撇了撇嘴。
“哟呵，两瓶西凤酒？大茂，你平时宝贝得跟命根子似的，今儿倒舍得放血了。我看你小子是别有所图吧？”
许大茂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讪笑两声。
“嘿，我那点做饭的手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炒个鸡蛋都能糊锅底。明儿要是自个儿过，顶多下两碗烂面条。柱子哥，我这不也是奔着你和小舅的手艺来的嘛。所以陈叔，您看我这……行不行啊？”
何雨柱听完，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伸手虚点着许大茂的脑门。
“我就说嘛！你小子无事献殷勤，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合着转了半天脑筋，是在这儿惦记吃的呢！”
许大茂也不恼，顺杆往上爬，满脸堆着笑，连连点头。
“那是那是！小舅的手艺那是国宴级别的，你何大主任如今代管全厂食堂，那掌勺功夫在轧钢厂也是头一份！能吃上你们两位大厨整治的年夜饭，我拿两瓶西凤酒出来算得了什么？这叫识货！”
这一通马屁拍得何雨柱浑身舒坦，下巴不由自主地扬了扬。
陈安坐在主位上，看着许大茂那一脸殷切又小心的模样，敲了敲桌面。
“行了，既然大年三十就你一个人，多添一副碗筷的事。明天晚上就一块儿过来吧。”
许大茂听见准信，整个人立马精神起来，站起身连连躬身。
“哎！谢谢陈叔！谢谢陈叔成全！”
陈安站起身，指了指何雨柱。
“明天上午把你那五斤肉送过来，直接交给柱子。让他提前下刀把肉切好腌上，该炸该炖由他拿主意。”
“得嘞！全听您的安排！”许大茂满口答应，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
何雨柱拍了拍桌子上的木盘，冲许大茂昂了昂头。
“听见没有，明儿早上麻利点送过来，别耽误了老子备料的工夫。”
“放心吧柱子哥，一准耽误不了！”许大茂连声应承，屋里的气氛顿时融洽起来。
李映雪把热茶端到许大茂面前，许大茂双手稳稳接住，连道了几声谢，转头又跟何雨柱核对起明晚要整治的菜色名目。
外头的寒风还在断断续续地吹打着窗棂，屋内的火炉却烘烤得四壁发烫。
陈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两个在原着里斗得死去活来的死对头，如今一个在灶台前掌勺，一个在旁边打下手捧场，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平淡的笑意。
四合院里的尔虞我诈还在角落里扑腾，但在这东跨院的一方天地里，除夕的气象已经稳稳落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