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慶裔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王倫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公主。”王倫的語氣忽然變得玩味,“你們金國的公主,朕倒是可以收著。
不過朕先把話說在前頭……朕收了公主,不代表朕會退兵。
公主是公主,仗是仗,兩碼事。
你們要是真心想嫁公主,就把人送來,朕在燕京城里等著。”
他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背對著高慶裔,望著輿圖上那道從居庸關延伸到燕京、再延伸到上京的紅線。
“回去告訴完顏吳乞買。”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鐵砧上,“朕要的不是燕雲十六州。
朕要的是整個金國,他們打到東京城,我也要打到他的老家!”
高慶裔站在原地,面上的從容終于碎裂了。
他做了半輩子說客,見過趙佶的懦弱,見過趙桓的慌張,見過無數南朝官員,面對金國使臣面前點頭哈腰。
可眼前這個人,完全不一樣。
他不是在談判,他是在下最後通牒。
這個人簡直顛覆了過往的認知!
都說物極必反,難道說南人當中,就這樣的鐵血帝王嗎?
想來也是,否則如河成為開國君主呢?
開國君主都是能打的人!
“送客。”王倫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呂方和郭盛上前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高慶裔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深深看了王倫的背影一眼,轉身朝帳外走去。
他走出帳門時,正好一陣山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得營門上的旗幟獵獵作響。
他抬頭望了一眼,那些在風中翻卷的明軍旗幟,忽然想起完顏宗翰在樞密院里說的那句話︰
王倫要的是滅國。
他當時不信,現在他信了。
高慶裔走後,王倫轉過身,環顧帳中諸將。
他的目光從盧俊義、楊志、燕青、趙良嗣、馬擴的臉上一一掃過,然後停在趙良嗣身上。
“趙良嗣,高慶裔帶來的那些隨從里,有沒有你認識的面孔?”
趙良嗣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官家的意思是……”
“完顏吳乞買不會只派一個使臣來。”王倫冷聲道,“議和是幌子,拖延時間是目的,他們想要更多的時間準備最後的決戰。
但在拖延時間的背後,他們一定還有別的圖謀。
派人盯住使團的人,不許他們接近工匠營半步。”
趙良嗣抱拳︰“微臣明白。”
王倫點了點頭,重新坐回案後。
帳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谷里的風越來越大,吹得帳簾獵獵作響。
遠處居庸關的城牆上,金軍的火把已經點了起來,星星點點的火光在夜風中一閃一閃。
“明日拂曉。”王倫望著帳外那道黑沉沉的山脊,聲音沉靜如水,“攻城。”
帳中諸將齊齊抱拳。
呂方和郭盛各持方天畫戟守在帳門兩側,甲冑在篝火的光中泛著幽幽的冷光。
遠處山谷里,燕青帶著五十名獵戶出身的老卒正悄無聲息地鑽進密林,朝居庸關東側的山脊摸去。
更遠的地方,居庸關的城牆上,耶律余睹正站在垛口後面,望著南邊那片密密麻麻的明軍篝火,沉默不語。
耶律余睹站在居庸關的城頭上,望著南邊那片密密麻麻的明軍篝火,沉默了很久。
夜風從山谷里灌過來,吹得垛口上的旗幟獵獵作響。他身後的副將把一件披風遞過來,他沒有接。
副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披風搭在了垛口上,退到了一旁。
耶律余睹是遼國降將。
他這輩子打過許多仗,跟趙宋的西軍打過,跟金國的鐵騎打過,跟草原上的部落打過。
輸過,也贏過。
他從來不是一個怕打仗的人。
但今夜,他站在居庸關的城頭上,望著關外那片鋪滿了整條山谷的篝火,心里頭卻涌起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十萬大軍。
他在心里默念這個數字。
從真定府一路北上,三天之內推進到居庸關下,沿途擊潰了他布置在青石口的三道游騎防線。
派出去的那些契丹騎兵,活著回來的不到三成。
回來的人眼神都是直的,嘴里翻來覆去只說一件事︰那些南國人,跟以前不一樣了。
南國人。
耶律余睹在心里重復這個詞。
他當了大半輩子兵,跟南國人交鋒大半輩子仗。
從前在遼國的時候,他帶著契丹騎兵南下打草谷,趙宋的邊軍望風而逃,偶爾踫上西軍還能打一打,但大多數時候都是追著他們跑。
後來遼國亡了,他降了金國,完顏宗翰南下攻宋,一路勢如破竹,汴京城破,二帝被俘。
那時候他覺得南國人完了,再也翻不了身了。
可這些南國人,總像是會涅盤重生一樣。
他們總是在看似要滅亡的情形下,突然爆發出無法想象的戰斗力。
從前是趙匡胤,從一介武夫做到了皇帝。
如今又是這個王倫,從一個水泊里的小頭領,幾年之內橫掃中原,把不可一世的金國鐵騎打得潰不成軍。
他到現在也想不明白,同樣是人,同樣是南國人,為什麼換了一個領頭的人,整支軍隊就完全變了樣。
那些步卒列陣時紋絲不動,騎兵沖鋒時快如閃電,火炮轟擊時天崩地裂。
完顏婁室何等悍將,在太原城下被轟成了碎片。
完顏宗翰何等英雄,在黃河追得一路北逃,回去之後整個人都垮了,頭發白了一半,眼神都鈍了。
耶律余睹想到完顏宗翰,這個人的心氣被王倫打沒了,想到他在樞密院里盯著輿圖看到後半夜的樣子,忽然覺得這道居庸關也沒有那麼堅固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守幾天。
完顏宗翰給他的命令是死守,能拖一天是一天。
可他心里清楚,在這種火力面前,居庸關的天險不過是一層紙。
天快亮的時候,關城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耶律余睹轉過身,看見金兵押著幾個穿著明軍甲冑的人從關後走了上來。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這些人不是從關前來的,是從關後來的。
關後是山,是懸崖峭壁,連獵戶都不願意走的險道。
“將軍,這些前哨想從山脊繞到關後,被我軍的斥候發現了。”押送的金兵百夫長拱手稟報。
耶律余睹走到那幾個明軍士卒面前,打量著他們。
他們身上穿著輕便的皮甲,打綁腿,穿麻鞋,腰間掛著短刀,背上負著繩索和抓鉤。
不是正規軍的裝備,是獵戶的裝備。
他的目光在這些人的臉上掃過,看到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打了勝仗之後才有的從容。
那是發自骨子里的自信,是百戰百勝的軍隊才有的精氣神。
“你們是從哪條路摸過來的?”耶律余睹問道。
沒有人回答。
一個年輕的明軍士卒,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居然還掛著一絲笑意,眼神平靜,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已經注定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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