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是真心的，但看阿黎的反應，這真心怕是又用錯了地方。
“不，在官家身邊，就是奴婢的家。官家不要趕我走，奴可以為官家做任何事情。
官家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官家不讓我做的事我一件都不做。只求官家不要趕我走。”
阿黎更害怕了，噗通跪在地上，眼淚撲簌簌往下落。
一滴一滴落在青磚地上，洇出一個個暗色的小圓點。她的肩膀抖得厲害，聲音卻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別人听見。
王倫愣住。
他終究還是犯了錯誤。
總是拿後世人的想法衡量阿黎。
在後世，一個女孩子到了年紀就該有自己的事業、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可在這個時代，阿黎的全部世界就是他。
你以為的好，也許根本不是什麼好。你覺得讓她嫁人是為她著想，她卻覺得你這是要拋棄她。你以為給她自由是恩賜，她卻覺得那是天塌了。
王倫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臂，一把將她扶起來。
阿黎站起來的時候腿還在抖，站都站不穩，只好扶著王倫的胳膊。她低著頭，不敢看王倫，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朕收回剛才的話。”王倫說，聲音放得很柔，“你不想嫁人，就不嫁。
朕以後不提了。
你要是有一天後悔了，再跟朕說。”
“官家，奴家不後悔。奴家最喜歡官家。
從小時候就喜歡，這輩子都最喜歡。”阿黎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王倫，臉上還掛著淚珠，嘴角卻已經忍不住往上翹了。
她又開心又激動，忍不住一下靠過來，在王倫臉上啄了一下，然後飛速跑開。
門簾被掀起又落下，腳步聲蹬 蹬地遠去了。
她跑回廂房，蹲在灶台前，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還在微微發抖，心里頭又是歡喜又是慌。
歡喜的是官家說不趕她走了，慌的是剛才自己居然親了官家一口，真是羞死人了。
王倫站在原地，神色復雜。
他抬手摸了摸臉，指尖還殘留著剛才那一瞬間的清涼觸感，又軟又涼，像是一片雪花落在臉上。
心情莫名好了數分。
古人又雲，最難消受美人恩。
可是很多事情，真的是無法自己掌控的。
你想給的是自由，人家要的是歸宿。你覺得自己是在替她著想，她卻覺得你是在推開她。
人和人之間的事，有時候就是這麼說不清道不明。
他整了整衣襟，走出屋子。
呂方、郭盛護衛在左右，甲冑鮮明，方天畫戟立在身側，站得筆直。
兩人見他出來，同時抱拳行了一禮。
在一旁的廂房里，熱菜熱湯早就準備好了。
桌上擺著三個小菜，一碗面湯，一盤炒飯，還有一碟醬牛肉，騰騰冒著熱氣。
牛肉是從金國人手中奪來的，不吃白不吃。
阿黎正在灶台邊忙活，她背對著門口，袖子卷到肘彎，正彎腰往灶膛里添柴。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紅撲撲的。
她一邊添柴一邊豎著耳朵听外頭的動靜，手里的火鉗舉在半空中，好半天才想起來往灶膛里送。
“一起吃點吧？”王倫朝呂方和郭盛招了招手。
兩人同時低頭抱拳︰“卑職都吃過了，官家好意，我等心領了。”
“真吃過了？”
“真吃過了。”呂方說。
王倫看看呂方，又看看郭盛。郭盛的眼神飄了一下，王倫便明白了。
“哈哈哈！行！那我一個人吃。”王倫知道這兩個人，以前還是願意跟自己吃的。
在馬擴和趙良嗣看到之前，他們在真定府的時候就常陪王倫一起用飯。
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子，王倫坐中間，呂方郭盛坐兩邊，吃得隨意，說話也隨意。
後來讓馬擴和趙良嗣兩個人看到了。
那天也是早上，呂方和郭盛正陪著王倫喝粥，馬擴進來匯報軍務，當場臉色就變了。
他沒有當著王倫的面發作，但退出去之後立刻找到呂方和郭盛，劈頭蓋臉一頓訓。
呂方和郭盛被訓得臉都白了，從那以後，每次都提前吃了飯，要麼沒吃也說自個吃了。
唉。
終究不是當初梁山的時候了。
倒不是說馬擴他們說得不對，主要還說提到兩個武將在上值中反復如此，實在無禮。
這些人啊，就喜歡嚷嚷。
可他們嚷嚷的也沒錯，皇帝得有皇帝的體統，臣子得有臣子的規矩。
無規矩不成方圓，無禮制不成國家。
王倫懂這個道理，所以也沒去找馬擴說什麼，只是偶爾看著呂方和郭盛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門口，心里頭會有點不是滋味。
王倫坐下來，端起面湯喝了一口，熱乎乎的面湯順著嗓子滑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幾分。
味道就是棒，比御膳房里那些做得花里胡哨的點心強多了。
他又夾了一筷子醬牛肉，嚼了兩口，正要伸手去拿炒飯，忽然想起阿黎還沒吃。
這丫頭剛才哭著跑出去，現在應該還在廚房里。
他放下筷子，朝廚房方向喊了一聲︰“阿黎，過來一起吃。”
阿黎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臉上還沾著一道鍋灰，大概是剛才添柴時蹭上去的。
她的眼楮還是紅的，但已經不哭了。
她看著王倫，又看了看桌上那碗炒飯，猶豫了一下。
“別忙了，一起吃。”王倫吩咐說道，順勢坐下。
“官家吃，奴家伺候官家。”阿黎還是站在廚房門口沒動。
“你廢話倒是多了，這是命令。”王倫沒好氣說道。
“聖旨不敢違抗，可是一會大官他們來了，會說奴婢。奴婢不想官家為難。”阿黎走到桌邊，拿起筷子幫王倫夾了一塊醬牛肉，又把面湯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王倫頓時覺得當皇帝一點鳥意思都沒有了。
連叫個丫頭陪自己吃頓飯都要被人說三道四。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心里的不痛快慢慢消了下去。
“好好好，都離我遠遠的！”王倫沒好氣說道。
他抬起頭，看見阿黎還站在桌邊，手里拿著筷子，眼眶微紅，正偷偷地拿袖子擦眼角。
王倫心中一軟，放下湯碗，溫聲說道︰“哎呀，我不是怪你。我是怪那幾個家伙，整天拿禮數壓人。”
阿黎嘟著嘴︰“官家是皇帝，罵奴婢也是應該的。”
“官家，官家……大消息，好消息！哈哈哈哈！”
人還沒有到，外面傳來馬擴豪放的大笑聲。
那笑聲從院門外頭一路響到院子里，震得老槐樹上僅剩的那幾片枯葉簌簌往下掉。
他這人平時沉穩持重，一遇到高興事便什麼都顧不上了，連通報都等不及，自己推門就進來了。
不但如此，身後還有一個熟悉的聲音。
“哎……馬相公，等等我啊，我腿都要跑斷了……”
王倫眉頭一皺，這是馬擴、趙良嗣來了。
他趕緊朝阿黎招手，壓低聲音說道︰“趕緊把菜收好了，這兩個人要來混飯吃！”
阿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手腳麻利地把桌上的醬牛肉和炒飯端回了廚房，又用一塊布蓋了起來。
她低頭的瞬間，臉上的淚痕還沒全干，但眼楮里已經有了笑意。
官家還是那個官家，嘴上罵著馬相公，心里頭惦記的卻是那盤醬牛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