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皓站在市局法醫中心的停尸房外,冰冷的白熾燈光映著他緊繃的臉。
隔著玻璃,他能看到白布下勾勒出的人形輪廓。法醫老陳摘下手套,走了出來,眉頭緊鎖,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困惑。
“凌隊,初步檢查結果…非常矛盾。”老陳的聲音帶著疲憊和不解
“死者張浩,29歲,確實有先天性心律不齊的病史,但一直藥物控制良好,從未有過嚴重發作。
從單純的醫學角度出發,情緒激動或過度勞累誘發急性心源性猝死,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
他頓了頓,指向里面的尸體,語氣變得凝重︰
“但是,他的血液檢測和生理指標顯示,在死亡前的一到兩周內,身體機能出現了急劇的、不符合自然規律的全面衰竭跡象。
細胞活性驟降,肌肉嚴重流失,電解質紊亂得像是個長期禁食的重癥病人
這完全解釋不通。可他妻子堅稱,他直到出事前都在正常上班、生活,只是…顯得很疲憊。”
凌皓的目光從尸體上移開,落到旁邊做筆錄的小王身上。
小王合上本子,快步走過來,低聲道︰
“凌隊,他妻子王琳情緒完全崩潰了,語無倫次,反復哭喊說是‘房子吃了他’,說那房子是凶宅,七年前死過一家人,怨氣不散。”
“凶宅?”凌皓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這個詞,如今在他听來,已不再是無稽之談。
“嗯,我查了檔案。”小王翻看著手中的記錄
“七年前,那棟房子的303室,確實發生過一起滅門慘案,男主人因生意失敗精神崩潰,用刀殺害了妻子和十歲的兒子後自殺。
房子之後幾經轉手,價格都極低,租售記錄頻繁,最近的租客就是張浩夫婦。”
凌皓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陳軒從邪祠被救出時那油盡燈枯的虛弱模樣,以及鬼媒婆臨死前那違背常理的急速干癟。
那種驚人的、超自然的“生機掠奪”感,何其相似!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那里放著林有道新給他的玉符,溫潤的觸感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讓他紛亂而冰冷的心緒稍稍安定。
“現場勘查還有什麼特別發現?”凌皓的聲音低沉下來。
“很干淨,沒有打斗痕跡,沒有外人入侵跡象,門窗完好。
唯一…讓人覺得不對勁的,就是在閣樓發現一個空的舊陶罐,罐口有被撕毀的符紙痕跡。
王琳說,張浩就是在好奇打開那個罐子後,瞬間倒地出事的。”
空陶罐?被撕毀的符紙?
凌皓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一股熟悉的、面對未知黑暗的凝重感包裹了他。
這起案件,從里到外都透著一股熟悉的、令人不安的邪氣。
……
市局刑偵支隊辦公室,深夜十一點。
他拿起張浩入職體檢時拍攝的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年輕人笑容陽光,臉頰飽滿,眼神充滿朝氣,是再普通不過的都市青年模樣。
而旁邊,是法醫老陳剛剛送來的尸檢報告附帶的照片
僅僅相隔一周,照片上的人卻已形銷骨立,眼窩深陷,皮膚蠟黃松弛,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在極短時間內抽干了生命活力。
那種急劇的衰竭感,絕非單純的心髒病所能解釋。
凌皓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放在桌角的那枚玉符。
玉符上裂紋宛然,是上次周氏宗祠事件的“紀念品”。
此刻,冰涼的觸感卻奇異地帶來一絲清醒。
陳軒被救出時那奄奄一息的模樣,鬼媒婆瞬間干癟的恐怖景象,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沖擊著他多年來構築的唯物主義堤壩。
“巧合?”凌皓在心中自問,隨即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一次或許是巧合,兩次、三次……當相似的異常模式反復出現,這就成了一種需要正視的“規律”。
他深吸一口氣,將張浩的個人卷宗推到一邊,打開了電腦內部檔案查詢系統。
手指在鍵盤上敲下“明雅苑7棟303”這個地址,屏幕幽光映著他凝重的眼神。
查詢結果跳出來的瞬間,凌皓的脊背微微挺直了。
檔案記錄顯示,這處房產在過去十年間,竟然易主高達七次
平均每隔一兩年就會更換一次業主或租客。更令人心驚的是,每一任居住者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不幸︰
• 2014年,第一任租客,滅門慘案後首次出租,獨居老人,入住三個月後突發腦溢血去世。
• 2016年,第二任業主,一對中年夫婦,男主人事業受挫破產,女主人患怪病長期臥床,最終低價急售房產。
• 2018年,第三任租客,一名自由撰稿人,入住後精神抑郁加重,聲稱“總感覺有人在房間里看著他”,半年後搬離。
• 2020年,第四任業主,投資客,購入後本想翻新轉賣,卻在裝修期間意外從梯子上摔落重傷,項目擱置。
• 2022年,第五任租客,張浩王琳夫婦……
一長串的記錄,仿佛一份被詛咒的名單。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連接著一段急轉直下的人生。
以往,這些事件大多被歸結為“凶宅效應”帶來的心理壓力,或是不幸的巧合。
但此刻,在凌皓眼中,這些分散的個案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這不僅僅是一棟心理意義上的“凶宅”,它可能……真的在“吞噬”居住者的生機。
他的目光鎖定在每次交易記錄後面頻繁出現的那個中介機構名稱——“安家置業”。
這七次交易中,竟有五次是由這家中介經手,包括張浩夫婦的這次租賃。
“安家置業……”凌皓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他,這絕非偶然。
一個正常的中介,為何會對一棟屢屢發生“不幸”、口碑極差的房產如此“執著”?是單純為了賺取中介費,還是……另有圖謀?
他調出“安家置業”的工商注冊信息。
這是一家成立超過十五年的老牌本地中介,規模中等,業務範圍覆蓋二手房買賣、租賃,表面上看起來並無異常。
但凌皓注意到,其法人代表名下,還關聯著幾家從事“民俗文化用品”銷售的小公司。
民俗文化用品……這個微妙的關聯,像是一根針,輕輕刺破了凌皓心中的迷霧。
他想起了周氏宗祠里那些詭異的符紙、陶罐,想起了鬼媒婆和她背後那個神秘的“鴛鴦會”。
如果……如果“安家置業”並不僅僅是一家普通的中介?
如果它扮演的角色,是專門物色類似303室這種帶有“凶煞”屬性的房產,然後將其“推薦”給特定的、或許在不知情下的“客戶”?
這個念頭讓凌皓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
若真如此,那這就不是一起孤立的意外死亡事件,而是一個系統性的、隱藏極深的犯罪網絡。張浩夫婦,只是這個網絡最新捕獲的“獵物”。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過雨幕,在辦公室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以往,面對復雜的刑事案件,他總能從動機、證據鏈中找到突破口。
但此刻,他面對的是一種未知的、超越常規認知的力量。
常規的刑偵手段在這里顯得蒼白無力。
他再次拿起那枚碎裂的玉符,腦海中浮現出林有道那張時而嬉笑、時而嚴肅的臉。
那個行走在陰陽邊緣的走陰人,他的“歪理邪說”,或許是揭開這棟凶宅秘密的唯一鑰匙。
“看來……又得找那個‘神棍’了。”凌皓低聲自語,語氣復雜,帶著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面對現實的決定。
他拿起手機,手指在通訊錄里“林有道”的名字上懸停片刻,最終還是沒有按下撥號鍵。
夜已深,而且,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整理思緒,思考該如何向這位“特殊顧問”提出這次的合作,又該如何向局里解釋接下來的調查方向。
關掉台燈,辦公室陷入黑暗,只有電腦屏幕還散發著微光,映照著那張記錄著303室不幸歷史的列表。
凌皓在黑暗中靜坐了片刻,才起身離開。
雨還在下。
走廊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回響。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一個隱藏在日常表象下的、深邃而危險的黑暗世界。
而這一次,他不能再僅僅依靠槍和手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