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歸的瞬間,陸離的雙眼猛地睜開。
他身邊的灰氣,同樣在瘋狂暴動,全都焦急地涌向他的右手手上——那握著的燃燒著火焰的羽毛。
灰氣在空中化成符 。
一枚,十枚,上百枚……密密麻麻的灰色符 像蜂群一樣盤旋。
然後一層一層裹住那只手,裹住那幾縷正在消散的羽毛殘骸,裹住那一絲若有若無,屬于【朱羽】的氣息。
那些符 在“吃”掉它們。
朱羽燃燒後殘留的每一絲離火,剛一露頭,就被符 吞進去,轉化成新的符 。
一層裹一層,一圈套一圈,密不透風。
陸離不會道法術式,但這隔絕內外,自己這些符 還是能做到的。
它能讓里面的一切都出不去,讓外面的一切都找不著。
幾息之後,他的右手被裹成一個灰色的繭。
那些符 還在動,還在吃,還在轉化,只要朱羽的氣息敢冒頭,就會被它們吃掉,變成新的封印。
陸離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同時也把自己的氣息藏起來了。
那九天之上的注視,太近了,近到他意識回歸的瞬間,差點以為那雙金色的豎瞳就在自己頭頂。
陸離不知道嘲風看到了多少,不知道 會不會順著朱羽找過來。
但他不會給 機會。
過了很久。
那只灰色的繭終于安靜下來,符 不再瘋狂旋轉,只是靜靜地裹在那里。
陸離才回過神來,發現雲裳君站在他旁邊。
那只巨大的白虎已經消失了,變成了人形——鳳冠霞帔,黑發如瀑,那張絕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他,問道︰
“你在躲避什麼?”
陸離的聲音下意識壓低一點,只有在場兩個人能听見︰“一個仙人的窺視,我剛剛用了 的力量。”
雲裳君那又細又長的眉梢動了一下,說︰“看來你這段旅途,見識了很多東西。”
陸離扯了扯嘴角︰“算是吧,多姿多彩。”
“是哪個仙人?”
陸離沉默了一秒︰“龍子嘲風。一個高傲的家伙,我坑了 一次。”
雲裳君的表情變了變,那雙清冷的眼楮里,閃過一絲意外。
“那家伙啊……”她說。
陸離愣了一下︰“你知道?”
雲裳君點點頭︰“很久以前,我還在太素仙子山里修行的時候,見過 一次。”
她頓了頓︰“一個讓人討厭的家伙。”
陸離腦子里閃過一些畫面。
嘲風好像的確想把太素山神娶走當妻子,那傲慢的態度,那居高臨下的姿態,那“我看上你是你的榮幸”的語氣——確實挺讓人討厭的。
但又立刻想到了太素山路上的人和事……李芍藥、馮瑤月、雲裳君、太素山神,還有那只白兔陰神。
他看了一眼雲裳君,又想起馮瑤月看雲裳君的扭捏態度,還有那個對太素山神明顯有意思的白兔陰神。
這太素山,很適合栽種百合花吧?
雲裳君忽然眯起眼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總覺得你在想些不好的事情。”
陸離當然不會承認自己在心里誹謗她們。
他移開目光,轉移話題的問道︰“你見過的嘲風,是什麼樣?”
雲裳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的聲音也壓低了,低到像在說一個不能讓別人听見的秘密。
“雖然很討厭 ,但 的確有高傲的資本。”
她看著陸離︰“太素仙子說過…… 繼承了 母親全部的力量。 的父親在沉睡前,也把屬于 的職責交給了【嘲風】。”
陸離的注意力立刻集中起來,難得有人知道這麼多。
而且雲裳君不會像那些家伙一樣當謎語人——她本就是陰神,和他一體,不用害怕因果牽連。
“嘲風的父母……”他追問︰“怎麼了?”
雲裳君想了想︰“太素仙子沒和我說多少,只隱約提過——他們都‘死’了吧。”
陸離皺眉︰“死?”
“應該是‘天人五衰’。”雲裳君思考著回答︰“仙人應劫……大概就是這種意思吧。反正都會有劫難,過不去就是死。過去了,就繼續當仙人。”
她頓了頓,用略帶向往的語氣接著說︰“不過,哪怕仙人死了,也不會真的死去。總有機會活過來的。”
雲裳君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嘆了口氣︰“可惜了,我們這些精怪,想成仙人,真的很難。”
陸離看著她︰“為什麼?”
雲裳君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語氣听不出是羨慕還是嫉妒︰“【人】是被鐘愛的生物。有三魂七魄,有成仙的捷徑。
比如你的斬三尸,有人幫你斬。比如那花道人的三花聚頂,自己修也能成。”
她收回目光︰“我們精怪,只能修煉血脈,或者走香火願力的路。我的血脈不行,就只能走香火願力。但……”
她苦笑了一下︰“現在誰會信一個白虎山君呢?牛鬼蛇神,已經沒人信了。”
陸離沒有說話。
雲裳君繼續說︰“所以那時候的我,跟得了心魔一樣。听信那來歷不明的花道人,準備迎娶那個女孩,讓我的魂魄從虎精,變成有三魂七魄的【人】。”
“差點我就做了錯事……”
她抬起頭,看著陸離︰“還好你來了。”
彼此沉默了一會兒。
雲裳君說道︰“好了,難得我這陰神有了意識,得去看看這個世界。”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你快點成仙吧。”她沒回頭︰“你成了仙,我們這些鬼神陰神,才有資格繼續在世間行走。”
陸離看著她的背影︰“……我盡量。”
雲裳君沒有再說話,她的身影化作一陣清風,消失在夜色里。
陸離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這棟一片狼藉的大樓。
地板上,那條蛇的尸體已經徹底干枯了。
只剩一張皺巴巴的蛇皮,和一截斷成兩截的蛇蛻。
蛇皮旁邊,有一顆圓滾滾的東西。
【妖丹】?他陸離心里給這東西起來個名字。
它有雞蛋那麼大,半透明的,里面游動著一些亂七八糟的光。
有妖氣,有生機,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混亂的東西。
陸離伸手,那妖丹便自己飛入他的手中。
一入手,就感覺到里面的狂躁。
那些妖氣和生機混在一起,像一團亂麻,像一鍋沸騰的水。
人類要是用了這東西,別說修煉,不原地暴斃就不錯了。
他用不上,但他還是收起來了。
然後他掏出那個無面稻草人,它已經變成了三個頭了,嬰兒的,少年的,老者的。
六只眼楮的位置,長著六朵枯萎的小花。
他低頭看著它,心里忽然有些沉︰總感覺自己背負的東西越來越多了。
陸離把稻草人收好後,轉身往外走。
走出大樓,冷風撲面。
街邊,一人一狗正在焦急地等著。
關銘看見他出來,趕緊跑過來。
他身上還帶著傷,臉上還有血,但眼楮里的擔心是真的︰“陸道長,你沒事吧!”
大黃狗也湊過來,尾巴搖得飛快。
“陸仙人,您出來了!剛才那里面又是虎嘯又是鳳鳴的,可嚇死咱了!”
陸離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過了兩秒,他才開口︰“應該是沒事了。”
就是不知道【花道人】那家伙,有沒有被嘲風吊起來打,他在心里咕噥一句︰希望人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