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站在方桌前,低頭看著那只缺角的白碗。
無數墨黑鬼氣聚集到手上,才伸手把碗拿起來翻了個面,碗底沒有字,碗身的白釉上除了那道裂紋之外干干淨淨,連個花紋都沒有。
“這只碗,一直放在這?”
黃越和孟時對視了一眼,他們的表情不是知情者的坦然,而是被點醒之後才冒出來的驚愕——像是被人從背後拍了一掌,才想起來自己背上一直貼著一張符。
“……這是太師傅吩咐的。”黃越的聲音有點發干︰“他說這張桌子上的碗要一直放著,不能收,不能挪,不能摔了。
我想起來了……我倆隔一陣子回來住幾天,就是為了確認這只碗還在不在。”
孟時在旁邊點頭,兩只手交疊著搓來搓去。“太師傅走了以後這碗就一直在這,我們也沒多想,就當是個規矩守著。”
陸離把目光從碗上移開,落在他們臉上︰“那我剛才在祠堂問你們有什麼特殊的,你們怎麼沒說?”
孟時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次,他的嘴唇張了一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說出來的是實話︰“不是故意瞞著道長,我們守這只碗守了二十多年,守成了習慣,跟吃飯喝水一樣,腦子里不覺得它特殊。”
他的語氣滿是是後怕。
守了一輩子的東西,被問起來的時候居然想不起來……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鬼故事都讓他驚懼。
黃越的臉上也是同樣的神色。。
“不怪你們。這東西本來就不是留給活人記的。”
陸離沒有追究,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那只碗上。
這只碗放在這里二十多年,已經成了黃越和孟時生活習慣的一部分,和門檻上那塊磨亮的青石、窗台上那個搪瓷茶盤一樣,太日常了,日常到被問“有什麼特殊”的時候根本不會從記憶里跳出來。
再加上黃道全當年什麼都沒解釋,他們只知道要放碗,不知道為什麼要放碗,就更不可能在關鍵時刻想起來。
但現在碗陸離並不重要,自己也不需要這只碗,他甚至不需要任何儀式。
斬二尸的仙人……力大磚飛就夠了。
他站在這間老房子的客廳里,就是最強的儀式和流程。
陸離在心里把這件事掂了掂,想到一個畫面︰真正的孟婆站在他面前,手里端著那只完整的奈何碗,問他為什麼要插手她轉世身的事。
自己這些鬼神,單拎出來都能跟殘魂狀態的陰司掰一掰手腕,更別說他現在自己就是個半仙。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現在要處理的不是孟婆本人,只是她的轉世身之一,一只碎碗的因果,一個二十年前就該過橋的命數。
保護孟晚不死——這件事說麻煩也麻煩,因為要改的是命數本身,不是打敗一個兩個鬼神那麼簡單。
說簡單也簡單,因為他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了。
他在心里把自己現有的能力列了一遍,晦氣蟲蛻能給好運,各種鬼神陰神的能力……
月葫蘆里的藥氣,連絕癥都能救回來,孟晚只是命數被拽著往【橋】那邊走,身體本身沒有病。
青女的力量能讓枯木逢春,讓人重新長出一截手指也不是太難的事。
退一萬步說,就算孟晚到時候缺了胳膊斷了腿,白素衣的紙也能折出新的骨頭,裹上青女的生機,跟真的一樣。
只要腦袋不碎,魂魄不散,在他身邊想死都難。
至于以後要付什麼代價,等活下來再說吧。
他把思路收回來,在方桌旁邊的木椅上坐下,對著黃越和孟時往下按了按手掌︰“靜一下心吧,我要辦點事。”
兩人立刻收聲,在木沙發上並排坐下,孟晚站在她爸旁邊,手搭在沙發靠背上。
陸離拿出手機,打開微信,找到【仇流】的名字,發了一條消息過去︰“問個事。”
然後他把手機擱在方桌上,等著。
過了五分鐘,屏幕沒亮。
過了十分鐘,屏幕還是沒亮……
陸離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只缺角白碗,心想他大概猜到怎麼回事了。
他重新拿起手機,點開仇流的頭像,進了朋友圈。
最新一條朋友圈是三天前發的,配圖是一張雲霧繚繞的山脊線,幾個穿著沖鋒衣的人排成一列在碎石坡上往上爬。
配文只有四個字︰鰲太,徒步。
本來想走個捷徑,問下囚牛是怎麼回事,但看來現在看來只能自己上了。
陸離把手機屏幕按滅,仇流正在千里之外的山脊上背著登山包喘粗氣,這條線走完少說還要好幾天,等他出山有信號了,孟晚的生日已經過了。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抬起頭來。
“孟晚。”
孟晚從沙發後面直起身︰“在。”
“我要把你的魂魄帶到一個地方去,你的身體留在這里。”
孟晚眨了眨眼,魂魄離體,這四個字從任何人口中說出來都是恐怖故事的開頭,但從這個灰眼道人口中說出來,語氣平淡得跟“我帶你去鎮上吃碗面”一樣。
她居然也不怎麼怕,畢竟能讓枯木開花的人,把她的魂魄帶出去散個步,應該出不了什麼事吧?
“好,我跟著道長。”
陸離從虛空中抽出一張灰氣符 ,灰氣凝成的紙面上寫著一個“定”字。
他把符 往孟晚額頭上一貼。符 貼上皮膚的時候孟晚整個人晃了一下。
“呼!”
而後從她身體里走出來另一個【孟晚】。
但她的身體還站在原地,在符 貼上額頭的那一刻就閉上了眼楮,但因為另一道青綠色的氣,同時從陸離指尖彈進了她的心口,這具空洞的身體沒有倒下。
青女的生機灌進去,心跳還在跳,血流還在流。
坐在木沙發上的黃越和孟時,看到孟晚的魂魄從自己身體里走出來的時候,兩個人的眼楮都直了。
孟時站起來,又坐下去,兩只手在膝蓋上反復地搓。
他某個時間不幸見過亡魂,見識過那陰冷而可怖的東西,但當他女兒的魂魄從自己身體里走出來。
這一幕把他們一輩子建立起來,對“魂魄”的認知砸得七零八落。
而隨著孟晚魂魄離體的那一刻,方桌上那只缺角的白碗發出了一聲極細極清脆的碎裂聲。
白瓷碗從缺口處開始,裂紋像蛛網一樣往碗底蔓延,然後從碗底往碗沿延伸,頃刻間布滿了整只碗。
明明沒有外力踫它,它自己就碎了。
這只碗放在這里二十多年,一直在代替孟晚——碗在,命數就找不回來。
現在陸離直接把孟晚的魂魄抽走了,碗失去了替代的對象,二十多年的時間在幾秒之內全部反撲回來。
白碗化成了飛灰,不白色的粉末堆在方桌正中間,最後幾縷盤踞在碗口的陰氣失了依附,徒勞地盤旋了兩圈,被窗外灌進來的穿堂風吹散了。
孟時的視線從女兒身上拔出來,落在方桌上那堆白粉上,嘴里木然地說︰“道長真厲害。”
他這種天天只會喊號子的人找不到更漂亮的形容詞,翻來覆去也就是“真厲害”“太厲害了”“怎麼這麼厲害”,他全部的詞匯量,加起來都夠不到眼前正在發生的事實的下限。
陸離把那張定身符往孟晚的身體方向推了推,讓它貼得更穩。
趴在桌上閉著眼楮的孟晚肩膀隨著平穩的呼微起伏,像一個趴在課桌上午睡的學生。
他轉過身,對黃越和孟時點了下頭︰“我帶她去了。你們看好這具身體,符 別揭。”
黃越和孟時從木沙發上站起來,站得筆直,像是當年站在師傅面前听訓的徒弟。
“道長小心。”黃越說。
孟時也說︰“道長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