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一愣,偏頭看向天心,而 們身後,山脊在劍光與巨浪的夾擊下矮了半截。
他灰眼里鎖鏈紋路不自覺地轉快了幾分,壓低聲問天心︰“什麼意思……用什麼神通?”
天心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江面上,那道自己追隨和尋找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夜的身形,聲音比平時更低了些︰“那個‘眼楮’,我師父撐不了多久的,‘靈心’不是她真正的‘心’……”
陸離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已心,已心搬完山後,又用風雲凝出一把三尺青鋒,一劍劈開迎面砸來的巨浪,雲風劍光把整道水幕從正中間斬成兩半,但劍光本身也在觸及水面的瞬間碎成幾百片細小光點。
她動作沒有一絲遲滯,可陸離也察覺到了,靈心的力量正在消退,一個死去多年的仙,借著別人的【神通】暫時恢復行動能力,本質上和在尸體里灌進別人的心髒沒有區別。
那具仙軀正在恢復著實力,等到了某一刻,這凡物的靈心終將被排斥出去,到時已心就會退回她本該在的地方。
“……這三個神通留在這都是有用的,是師父留給我最後的手段。”天心語氣平淡︰“靈心能請出師父,九陽克制洛水的水氣,大儺用來應對最後一步……”
陸離沒有追問“最後一步”是什麼,他只知道眼前這片天崩地裂的戰場上,插著數顆自己接下來要用的棋子,而九陽是下一顆。
他把拂塵劍往地上一插,鬼發從劍穗里炸開,卷起腰間那放在運動背里的小紙團。
紙屑一層層剝落,一團極暗的灰色火焰在紙屑中央睜開。
火焰中心是一枚灰色的瞳仁,它所有的光和熱都被鎖鏈封在紙屑符 之中。
陸離的右手直接探入火焰中央,佛印金光在觸及灰焰的瞬間炸成白煙,掌心皮膚被灼燒得滋滋響。
“嘖……真痛啊。”他撇了一下嘴,只能忍著這灼燒的痛苦了。
無數森然的鬼氣不計代價地灌進去,
同一瞬間天心的意志也到了,這是忘情仙的道。
她需要陸離恢復,天地就幫他恢復;她需要陸離撐住,整個舊渡市殘存的陰氣、鬼氣……就從四面八方的山脊廢墟中倒灌進他的魂魄之中。
陸離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充盈,之前在舊渡市被壓成牙膏管的鬼氣,現在像開了閘的江水一樣往外涌,涌進那枚正在膨脹的暗灰瞳孔!
無邊的陽氣,從這九陽中沖天而起!
他那些鬼神也在承受著九陽的灼燒,白素衣有了反應,紙屑邊緣開始卷曲焦黃;匹夫的煞氣被陽氣壓制,老馬煩躁地刨著蹄子;蕭滿把八盞宮燈收攏到自己周身三尺之內,燈罩上的暗紅剪影被烤得微微變形。
螭汐沉在江底,才勉強沒被蒸成水汽……
他心念一動,將鬼神逐一收回,最後才是白素衣的紙屑在他身邊停留了片刻——
“放心吧,今天不是我的死期……”陸離輕聲對這紙屑說道,隨後,紙屑才化作一本素白的冊子,被他輕輕接住。
【九陽】升空了。
從陸離那些森然鬼氣里脫離的瞬間,它膨脹的速度超過了在場所有人的反應。
先是拳頭大的火球,又成了一間屋子大,之後是一整片足球場……最後,它掛在天頂上,變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熊熊燃燒的太陽!
無數陽氣從【太陽】里冒出,雲層在一瞬間被蒸發干淨!
在兩個半仙的‘全力使用’之下,灰眼就這麼成了灼灼白日。
它掛在九天之上,毫不講理地把整片天空從深黑變成了融金之色!
雲層被燒化了,暴雨還在落,但落到半空中就被蒸成了白霧。
那些閃電劈到一半也被吞沒了,連個炸響都來不及發出!
整個舊渡市夜空,被這枚人造太陽燒出一圈火燒雲般的橘紅。
洛水在【太陽】的照耀下,消退著,九陽的陽力天生克制水性。
那些豎起來的水掌、水幕、水針在這枚太陽面前蒸騰成漫天白霧,江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落,先前被淹沒的沿江步道重新露出濕漉漉的石磚。
已心那邊也受到了影響,她體內的靈心正在發出和九陽同源的共振,這不是好事——陽力加速了靈心的消耗,她的眉眼又開始浮出那種被水霧洗過的模糊。
劍光依然鋒利,但揮劍的頻率慢了半拍,每一次踏浪反擊都不再是她佔據主動。
洛水被九陽削弱了,已心也被削弱了,此消彼長剛好回到原位。
九陽甚至還是‘鬼氣’‘陰物’之類的天敵,讓陸離都有點無語了,怎麼感覺誰都能克制他一手……‘旁門左道’就這麼不受待見嗎?
他心里嘟囔一句,手上動作沒停,解下了腰間的睚眥朱煞傘,扯開之後,那睚眥凶相冒出無數煞氣。
煞氣凝成暗紅的傘蓋把他整個人罩在陰影里,勉強擋住了這【九陽】無差別的神通。
“我們不出手嗎。”陸離把向來沒有什麼單打獨斗的講究,趁他病要他命才是他的隨心所欲。
天心仍舊站在他身側,風雲凝成的素白仙衣,在九陽的炙烤下也蒸騰出白霧︰“等一下,我的感知告訴我,要留著力量。”
“……不會吧。”陸離側頭看她,鬼神灰眼在九陽灼日下,虛了起來︰“洛水河神還能更強?”
“成仙的劫難,哪有容易的。”天心語氣淡然。
另一邊,花見我盤膝坐著,滿是贊嘆的看著天空中,那輪正在瘋狂燃燒的九陽,不知道想到什麼,輕輕笑了一聲。
好似在嘲笑天生神異之人,那種與生俱來詭譎又可悲︰“兩個半仙合力,能用出這種力量?”
那輪九陽正把洛水的青色水光一點一點地烤干,沿江一帶蒸騰的水汽凝成綿延數里的白霧,把對岸的山影都罩得模糊不清。
他自己就是半仙,三花聚頂這條路走到現在,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半仙的能力——能影響天象自然可以,但直接造一輪‘太陽’出來,這已經超出了半仙的概念。
仇流坐在他旁邊,古琴橫在膝上,琴頭的囚牛相在發出琴音龍鳴之聲︰“……普通的斬三尸和太上忘情,自然不可能。”
他偏頭看了一眼斷崖上,那個風雲凝成的仙人身影︰“但其中一個半仙,有仙人師父送給了她整個舊渡市的【天心】,幫她鋪好了路。”
花見我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感慨道︰“這種‘師父’,我怎麼沒攤上。”
仇流呵呵笑道︰“至于陸離……”
“你外面的‘自我’,應該更懂吧?”
花見我舉手道︰“殿下,那不是‘我’,我現在是一個醫院院長‘花見我’。您亂說的話,那個鬼神眼道士能把我直接敕封成‘鬼神’!”
“‘花’不都是同一根‘枝丫’,長出來的嗎?”龍長子淡淡反問道。
“‘種子’落了地,就能開出新的‘花’。”
“殿下,那這輪太陽……”花見我換了個話題︰“能撐多久?”
這次仇流沒有回答,他的手指終于落在琴弦上,琴聲把這句話輕輕按了下去。
花見我見龍子無言,就仰頭看著天崩地裂一般的江水泛濫︰“成仙的劫難,沒那麼容易啊……也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能不能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