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戴著那張非人非神非鬼的面具,非神低眉的那一面正正罩住她自己的五官。
對于洛水雙女阿緗的話,面具下傳來一聲應答︰“是啊。”
那語氣像在說今晚的江風很涼,月亮被雲遮住了,明天大概會下雨。
阿洛側過頭看著天心,眼底已經沒有笑意了︰“……那不是真的,你就算把我們的記憶翻個底朝天,把這片河岸變回兩百年前的樣子,又怎麼樣?你師父已經死了。”
“我覺得是真的,她就是真的。”天心理所當然的回答
阿緗從阿洛肩後探出頭,淺水青的袖口蹭到了木樁上的青苔,她看著天心,聲音很輕,像是那種看到別人往懸崖邊走、想拉一把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語氣:
“你這仙人,怎麼好像入魔了?你師父修了兩百多年忘情,最後對你動了感情,她走得不遺憾。
你現在這個樣子——執念比我們還重,洛水底下壓著的怨氣是我們幾百年攢下來的,你成仙才多久,怎麼也跟我們一樣了。”
天心沒有回答,面具上非神的面容在江風中紋絲不動。
阿洛輕輕笑了一聲,把阿緗往自己懷里攏了攏,下巴擱在她頭頂,語氣變得很輕很淡,像是感慨,又像是送別:“這時候,你倒真像一個忘情仙了。
忘情不是無情,是敢把整顆心都押在一件事上,別的東西全都可以不要。你比你師父敢——她到‘死’都沒敢這麼明目張膽地‘偏心’。”
天心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抬起手,五指張開,往下一壓。
阿洛和阿緗的身形定格在原地,保持著互相依偎的姿勢不再動了。
不止她們,江面上最後一道漣漪凝固成青色的冰紋,泥碼頭上那根木樁的倒影定在水面上不再搖晃,連舊渡江兩岸剛變回來的古代建築,也停在了兩百年前某個很普通的傍晚。
龍子仇流和花見我也停止了,默默地站在江岸邊,不再往前多跨一步。
花見我站在江岸邊,看著被定格的青色洛水,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這手筆, 是不想當仙人了嗎?已心代天心還不夠,她還要把天心反過來灌進這幅畫里。
這是在拿自己的‘道統’當賭注,就為了從兩個河神的記憶里把師父翻出來?她的‘私心’連掩蓋都懶得掩蓋了。”
仇流抱著古琴,龍瞳低垂,琴頭的囚牛雕紋在天心最後那一下抬手時輕輕顫了顫,嘆了口氣:“不是不想當,是當不當都無所謂了。
她師父不在了,仙位對她來說就是件舊衣服,穿也可以,脫也可以,拿來墊桌腳也可以。
倒不如說這種任性妄為,本就是成仙之後才有的特權。”
“哼……可惜,我那麼久了都沒成仙,這麼任性的‘人’反倒先我成了仙。”
“呵呵,那就證明你的執念,比天心的還重啊。說說?”
花見我動作一頓,冷淡的說︰“大殿下說笑了,我一個‘分身’,哪來的執念。”
……
他們的身形,也在聊天中停住了。
四周完全變成了古代,陸離把睚眥傘收起來掛在腰間,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城池的城門外。
不是廢墟,不是幻象,是實實在在的古代城池。
城牆由青磚砌成,磚縫里嵌著糯米灰漿,牆根處長著暗綠的苔蘚,一直蔓延到城門洞兩側,被無數挑夫和牛車磨得光滑如鏡的石板路上。
城門大開,挑著擔子的農夫、推著獨輪車的貨郎、牽著驢的商隊、挎著竹籃的婦人……絡繹不絕地從他身邊經過。
有個穿短褐的船工扛著槳從碼頭方向走過來,經過他身邊時還側身讓了一下,嘟囔了句︰“借過。”
陸離甚至能聞到,那人身上的汗味和江水味。
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個人都沒有看他。
陸離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往前走了幾步,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很尋常的腳步聲,農夫挑擔的扁擔吱呀聲、貨郎的叫賣聲、遠處碼頭傳來的船工號子聲全都一清二楚。
他心念一動之下,鬼發伸出,撿起地上一塊碎石,往遠處拋過去,石頭砸在城牆根下,彈了兩下滾進苔蘚叢里,驚出一只蜈蚣。
太真了,真得不像‘風景畫’,真得像一個完整又真實的世界。
但陸離破除虛妄的灰眼,明確地告訴自己——這是假的。
城牆是假的,城門是假的,那些挑擔的農夫和挎籃的婦人是假的。
但他感知到,每一個細節都是‘真’,兩種彼此矛盾的感覺,讓陸離始終無法調和這種真與假。
“‘一花一世界嗎’?”他喃喃自語,想到了佛經說過的東西。
天心不是把風景畫當成了幻境,是把風景畫當成了一個獨立存在的小天地,所有東西都在按她設定的規則運轉。
他嘖了一聲,對著空氣開口:“……天心?仙人?洛卿?”
沒人應。
只有旁邊一個賣糖炒栗子的老婆婆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古代城池門口,看著進進出出的古代人,虛起眼楮。
好,他明白了。
想讓這個假世界變成真世界,就得讓仙人自己相信這是真的——想騙過別人,得先騙過自己。
而【已心代替天心】的仙人,如果連自己都騙過去了,那這個世界對她來說就是真的。
天心現在是真覺得自己活在兩百年前,什麼都不記得。
陸離的灰眼能看穿虛妄,所以他知道這是假的,但知道沒用。
這是一個仙人的真實心意,仙人信了這是真的,他的否定改變不了這方天地本身。
除非陸離自己也掉進同一個【心意】里,否則永遠是個外來者,站在戲台底下,看台上的人演一場明知是假卻當真的戲。
陸離伸手一招,腳邊幾塊碎石被素白鬼氣裹住,在半空中變成幾片紙屑,紙屑又折成幾只歪歪扭扭的紙鳶。
……還好,天心沒禁神異。
“去吧。”
陸離的心念讓紙鳶朝四個方向飛出去,探查這座城池有多大。
但紙鳶剛飛出三十米左右,就無聲無息地化成了青煙。
他又試了幾次,換了不同方向、不同高度、不同神異——紙鳶、銅錢、一小截鬼發,全一樣。
三十米是個硬界限,過了就散。
想靠鬼氣感知直接探全貌,行不通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再次伸手一招。
一枚鬼氣凝成的銅錢出現在掌心里,陸離把它輕輕拋起,問了一句:“我該進去嗎?”
銅錢在空中翻了幾個圈,落在他手背——
正面朝上。
陸離揮袖把銅錢散成鬼氣,踏上了那條通往城門的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