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景又變幻了幾下,安禾觀後山的石階上。
此刻的陸離盤,膝坐在那棵被雷劈過的歪脖子槐樹下,灰眼里倒映著院子里兩個還在打坐練氣的少女。
她們修行已有一段時日,洛卿丹田里那縷氣比當初頭發絲粗了不少,勉強能繞神魂轉滿一圈。
緗辭的氣息更穩,但也就是穩而已。餐霞食氣、朝游北海暮蒼梧,這種寫進典籍里的境界,跟她們隔著不止一個量級。
清禾道人坐在他旁邊,手里端著一杯用道觀屋頂接的無根水泡的野茶,看了好一陣子,終于忍不住開口︰“她們這要怎麼成仙?
餐霞食氣都做不到。一個經脈淤堵,一個魂魄不穩,打坐練氣都算是在延緩壽數。道友你說她們以後要成仙,貧道怎麼推演,都推不出她們能修成仙道。”
陸離沒接話,清禾也不需要他回答,只是自言自語而已,她把茶杯擱在槐樹根上,右手又抬起,手指往那片正在緩緩流動的灰白霧氣里一撥。
風景畫順從地翻開了新的一頁,山下多了幾面破旗,官道上多了幾具無人收殮的骸骨。
“……你這樣撥,風景畫很快就過完了。這片畫屬于你的墨跡,過了就沒了。”陸離看著她在霧氣里撥弄的手指,還是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清禾收回手,把指尖上沾的墨跡在袖口上輕輕擦掉,抬眼看他時眼底還是那種溫和又不以為意的笑︰
“莊子惠子說過︰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同理的,陸道友你又不是貧道,你怎麼知道貧道是在‘過’?
你覺得貧道是在穿梭寒暑,其實貧道一直待在這春秋里……你把靈心想得太簡單了。
它不只是讓貧道心想事成,它讓貧道的心一直活在每一段日子里。
你看到的是樹葉落了又長,貧道看到的是每一片葉子從發芽到枯黃的全過程;你站在畫外看,只看見頁邊翻卷;貧道站在畫里,每一頁都細細讀過。
你不信的話,貧道可以告訴你緗辭哪年哪月哪天咳得最厲害,你要听嗎。”
陸離沉默片刻,灰眼深處鎖鏈緩緩轉了半圈︰“我的確不知道,大家神通不同。”
清禾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目光落在他那雙灰眼上,若有所思地看了幾息︰“你這眼楮,又是哪一種神通。”
“是【鬼神】。”
清禾道人地揚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她垂下眼瞼,嘴角浮起的笑意,那笑意和她之前揶揄緗辭師徒時完全不同——深得多,也安靜得多。
最後,她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擺沾的草屑︰“那沒什麼了,啊,看到了,她們第一次下山。”
陸離看她這麼蹩腳的轉移了話題,也不再多問什麼。
既然人家不想說,那應該有她的道理。
于是陸離順著她的話語看去,發現連山下也徹底亂了。
安禾觀里最後一袋米也見了底,道觀後山那片菜地被野豬拱過兩次,剩下的菜葉只夠煮幾頓稀粥。
清禾觀主把二人叫到跟前,說︰“不必守在山上了,下山去找自己的路吧。”
緗辭跪在師父面前磕了三個頭,洛卿也跟著跪下磕了三個,然後兩個人開始收拾包袱。
緗辭的包袱里塞滿了藥,止咳的川貝、退熱的柴胡、止血的田七,用油紙包了三層,再用麻繩捆得緊緊的。
洛卿的包袱里塞滿了吃的,地窖里最後幾塊干糧、一包鹽、一小罐腌菜,她把腌菜罐子用布裹了好幾層,怕路上顛碎了。
兩個人背著包袱走過正殿,緗辭多看了三清像好幾眼,洛卿則在蒲團前合掌拜了拜,口里念叨著什麼︰“保佑我阿緗師父身體健康。”
然後跑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也保佑我師父的師父~”。
正殿門口,清禾觀主站在台階上,拂塵搭在臂彎里,目送這兩個已經是少女模樣的曾經的小蘿卜頭。
其中一個是她徒弟的徒弟,一個是她最後的關門弟子,背著包袱一步步走下石階走去。
她沒有說“保重”,也沒有說“回來”,只是輕輕揮了一下拂塵,道了一聲︰“去吧……”
陸離站在道觀門口,看著兩個少女的身影慢慢融進山下的霧氣里。
霧里有零星的火光,也有沉悶的鼓聲。
“吼!”
“桀桀……”
“嘶嘶!”
魑魅魍魎的亂七八糟聲音,也出來了,它們是比惡鬼更低級、比妖更不挑食的東西,魑魅是靠吞吃人的恐懼為生的,魍魎則是吞吃人的絕望。
沒有靈智,沒有形體,只有一團灰撲撲的、不斷蠕動的霧氣輪廓。
它們不敢靠近官兵的營地,那些地方煞氣太重;也不敢靠近寺廟道觀,那些地方有香火供奉。
它們專挑逃難的流民,誰在路邊哭得最慘,誰餓得站不起來,誰剛死了孩子正趴在尸體上不肯走,它們就黏上去……
也不吃人,就吃人的情緒。
恐懼越濃,它們越壯;絕望越深,它們越肥。
洛卿她們第一次撞上這種東西,是在一個被潰兵洗劫過的村莊。
村口歪脖子樹上掛著半截被火燒斷的麻繩,樹下一只魑魅正趴在個餓死的流民身上,灰綠的霧氣從流民口鼻里鑽進鑽出,把那人臨死前最後一絲恐懼吸得干干淨淨。
洛卿拔劍就砍,劍刃穿過霧氣,砍了個空。
魑魅沒有實體,不怕刀劍,反而是被劍風攪散的霧絲在半空中重新聚攏,朝她臉上撲過來。
緗辭一把把她拉到自己身後,右手食指中指並攏捏訣,口中念了聲“破”,清光從她指尖一閃而過。
灰綠霧氣像被烙鐵燙了一下,猛地縮回去,發出極細極尖的嘶嘶聲,像蛇又不是蛇,是無數股細小氣流同時從狹窄裂隙里擠出時那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它試探著往前又撲了兩次,每次都被緗辭的清光擋回來,便不再糾纏,拖著稀疏的霧尾往村外方向飄走了。
緗辭收回手訣,呼吸明顯比剛才急促了幾分,手指也在發抖。
洛卿一把扶住她,她搖搖頭,說只是第一次用還不熟練,下次就好了。
洛卿沒說什麼,只是把她的道袍袖子輕輕拉下來蓋住她的手指,然後把自己那把短劍握得更緊了些。
這之後她們又遇到了好幾次,有時一只,有時三五成群,有時隨著潰兵一同涌來的灰綠霧氣,黏在驛道斷牆外遠遠張望。
緗辭的掌心雷越用越熟練,從最開始只能逼退一兩只,到能連出三指把半條巷子清干淨。
洛卿也不再用劍亂砍,學會等魑魅被清光逼退時用劍身拍它。
短劍雖無神通,但揮劍帶起的風勢,足以把來不及完全凝聚的霧團重新震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