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去看看。”
“……”空心佛沒來得及拒絕。
在風景畫淡去之前,陸離就踏進了畫里。
他想看看,最後監正搞的名堂,而這空心佛,不太想給自己看。
陸離心中冷笑一聲,一個害人害己的佛子而已,于是就自己動手了。
一腳下去,滿地灰燼如活物般往兩旁退開,像認出了他不是這舊戲里的客。
天上的余燼還沒有滅,深紅淺紅壓著山脊,把整座龍蟬寺燒成遠方一片不肯沉落的暗斑。
長樂公主站在小屋前,披著一件外衣,望著山上的火。
她好像意識到了什麼,卻又不敢相信。
身後是那扇還沒關上的門,燈還亮著,照著兩個剛許過白頭的影子。
監正從坡上走下來他停在長樂身後,不急不緩,先鞠了一禮。
“殿下,該回去了。”
長樂沒有轉身,她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吞掉︰“慧能呢?”
監正默了默,說︰“佛子坐化了。”
“你胡說!”長樂笑著說道,肩膀抖起來,像在跟一個不會開玩笑的人鬧,“他才還俗,他哪里會坐化!他剛才還在這里,還說明天要給我搭個秋千。
我們今夜才下的山,他怎麼就坐化了?!”
她越說越快,最後幾個字全碎了。
監正沒有再繞,只把一只枯瘦的手從袖中伸出來,掌心托著那半朵早已焦黑的荷燈。
那物件上頭還系著一段殘灰似的舊線,像從誰心口上硬拽下來的。
“這是貧道在他身邊拾到的。”
長樂慢慢轉過頭,她看見它,像看見一把從自己身體里拔出來的刀。
她猛地撲上去,奪過那半朵荷燈,抱在懷里,一下、兩下,擦也不擦地哭出來。
淚是燙的,滴在燒焦的蓮瓣上,只一瞬就沒了。
“不會的!”她搖著頭,“他不會死的。你騙我。你們合起伙來騙我。我要去找他。我要去龍蟬寺找他。他一定是回寺里了。他那麼重情,一定回寺里救他師父去了。”
她說著,赤著腳要往山上跑。
監正沒有攔,他只慢慢說了一句︰“殿下若去,那山里的人,就真的一個都活不成了。”
長樂停住了,她站在那兒,又邁不動了。
她比誰都清楚,宮里那位父親會做什麼。
只要她說一句“我不回”,龍蟬寺就是下一座焚山。
“你們要怎麼樣?”
“要殿下回宮。”監正說,“該嫁的人,還是要嫁。該了斷的,還是要了斷。”
長樂忽然笑了,那笑枯得沒有半點活氣︰“了斷?怎麼斷。你是要讓我當今天的事沒有發生過,還是要讓我變成別人,坐回那頂轎子里去嫁一個見都沒見過的人?”
監正看著她,像看一株從石縫里歪出來的花,良久,他道︰“來世吧。”
長樂抬頭。
“來世。你不是一直想和他在一起麼。這一世不得,來世再續。大明的國運還長,等百年之後,他再轉生為人,你們還能遇。到時候,沒什麼公主,沒什麼佛子。只有兩個人。”
他每說一句,那墨色便濃一分。
長樂的淚水還掛在臉上,眼里卻燃起一盞荷花燈,被他這三言兩語點亮了。
她不信這世道,不信皇帝,卻偏偏願意信這個能看見來世的人。
因為他說話時,眼里有“命”。
她自打出生起,就被各種人教著要信命。
于是長樂跪了下來,她不是跪大明的監正,是跪那“來世”二字。
“那監正爺爺教我,我怎麼才能把這段緣寄下來。”
監正垂目看她,面上慈悲極了。他輕輕道︰“殿下可否信貧道一次。”
長樂滿臉是淚,卻笑了。
她笑得極安靜,像是終于從死里尋到一條窄道。
“我信你!我什麼都听你的!”
她朝監正拜下去,這一拜,就把自己的一輩子,連同來世,都拜進了火里。
陸離站在畫中暗處,冷眼從頭看到尾。
這監正最狠之處,不是殺人,也不是奪心,是不用刀,便能將一個人的不甘化成一碗自願服下的藥。
長樂分明已經絕望,卻還當自己是去赴一場來世的約。
陸離沒有動,桃花源的花瓣在人高的荒草間悄然浮起,像給這最後的舊事打了圈薄霧。
他得知道那顆染塵菩提是怎麼被種回這些命里,又為何幾百年後仍能開出朱玲瓏、朱漫漫、路漫漫這一串來。
監正領著長樂回到那間小屋里,她听他的話,換回吉服。
那些紅緞重新束在腰間,像把還沒涼透的血重新包回一個傷口。
她坐在窗邊長椅上,懷里抱著那半盞荷燈。
監正站在她身後,口里低低念著什麼。
陸離听出了是什麼道經,又雜著些似佛似巫的調子。
香不知何時點起來了,那是灰眼【歸虛】的丹香。
墨跡監正的眼楮,哪怕在風景畫里,也亮的嚇人。
長樂的頭漸漸低下去,像要睡了。
監正出手了,那只一直攏在袖中的右手,遞到半空,掌心冒火。
火色是金紅近白,那不是陽火,也不是鬼火。
是丹火里的“劫焰”。
他把它慢慢推進長樂的眉心,她的身子打了個顫。
監正不停,指如點燈,在眉、心、腹、尺、會陰五處次第點過。
每一處都有一縷愛別離的苦煙,那煙不散,反朝她自己的天靈倒流。
陸離看見,她的三魂七魄被一點一點抽出來,如絲如線,絞成七股,又折作燈芯的模樣。
那是要把這生人煉成“燈”。她的壽數、情愛、念想、悔恨……全裹在一起,捻成一根長明不滅的火。
這火不照人間,只照自己。
日日夜夜,拿著愛別離來煎。
她每想他一次,火就燒她一遍。
她不記得死,只記得等。
可這還只是軀殼,監正輕輕一抖袖,把那顆染塵的菩提心托出來。
把心往她心口一按,沒有聲。
那心便沒入她身,像先回了家。
長樂猛地嗽出一口血,又慢慢倒下去。
她的臉變得極白,指甲尖也開始泛青。
從此這身子,不再是人,也不是鬼。
它只是那爐中一味引,長樂成了女鬼。一個被自己許下的“來世”套住的女鬼。
她醒時若見到悲傷的景,還會哭;有時也會笑,像記起什麼,可下一瞬,又被眉間那股丹火燒得叫起來。
這樣反復,無休無止。
監正就坐在她旁邊,替她攏了攏散下的發,像哄一個病倦的孫女兒。他道︰“你睡吧,等來世……等你的染塵菩提心重新明亮……”
天將明時,陸離眼前的風景畫開始朝後退去。
山,火,屋,人,霧,一層層脫色。
陸離最後看見的,是長樂公主靠在窗邊,懷里抱著那半盞焦荷燈,眼楮半開半合,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人。
再然後,畫散了。
肉身佛站在那兒,把最後一句︰“色不異空,空不異色”慢慢念完。
空心佛也睜了眼,他看著那塊漸漸融回晨霧里的舊地,低聲道︰“……她沒等到。”
“所以你就用我朋友的魂魄……又回來一次?要不是我,你還想用他魂魄在這輪回風景畫,過上你想要的美夢?誰給你的膽子?”陸離冷漠的盯著這個假佛。
空心佛怔怔望著那已不成畫的虛空,像把一生一世又看了一遍。
“對不起……我只是太想見她了……”
一直在歪頭看著一切的黃泥佛,這時候牙牙學語一句︰“如……是……我……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