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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因果,断百灾,我是红尘半鬼仙- 第955章 魂魄去往生-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955章 魂魄去往生
    陆离站在那排黑石鼓台前,任那万人讨饶般的鼓声贴着地皮往他耳边钻。

    更远处,风把滩上的灰都卷了起来,扬成一张一张模模糊糊的脸。

    那些脸在风里张着嘴,有的没皮,有的没手,有的只剩半片身子,像刚从某个极长的噩梦里被这风剪出来。

    陆离静静看着,灰眼半开,这满滩的苦难,也只是让他侧面一下了。

    他朝前走了两步,靴底踩碎的不知是石还是骨。

    有些还带着被什么东西,用力扯开的痕迹。

    陆离停住,微微侧首,对那风里的东西低声道:“……过来吧,我送你们一程”

    没有指名,那声音也不高,却像在大雾里抛出去一条线。

    半晌,阴风里那些脸慢慢散开,只留了一缕的白色的阴气。

    那白气起先踌躇,而后一点一点,像被什么从地底硬拼起来的人形,朝他面前飘来。

    是一个游魂。

    没脸,没皮,遍体皆红。

    肌肉的丝向外翻着,好似许多只没有着落的嘴,在对半仙说着数不清的苦痛。

    游魂跪伏在不远处,不哭,也不叫,只是浑身抖。

    陆离问他:“你为什么在这里。”

    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停了很久,喉咙里才滚出一串碎声,像砂从漏了的罐子里往外撒:“痛……痛……好痛……为何……为何剥我的皮……”

    反反复复。

    陆离沉默一会,再问:“你叫什么?”

    它说不上来,问哪里人。他只喊痛,问他恨谁,他把脸埋进地里。

    几遍过后,陆离不再问了。

    这游魂早就被痛苦磨灭了神志,魂魄存在的意义,只剩“痛”这一桩。

    别的全无,游魂在这里受了不知道多少寒暑又春秋,被风翻着,永远翻不到封底。

    陆离闭上眼,又睁开。

    他低声说:“等一会吧……你们一起走。”

    那魂不走,它只是更近地伏下来,像要够他的脚边。

    突如其来的阴风又打了过来,把远处那些魂引了过来。

    一个,两个,渐渐十来个……

    都是差不多的样子。

    被剥皮的、抽骨的、断舌的、挖眼的。

    他们浮在风里,如灰又似水,不散又不聚,只把同一种“痛”送向四面八方。

    整片狼鼓滩上的鼓声更急了,好像这痛就是鼓皮,就是鼓槌,风一来,它们便自己响。

    陆离听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这地方死人不必有仇也能成鼓。

    那做鼓的人,早就把“苦”做成了经。

    这些魂困在此处,便是那人留下的最后一页。

    陆离不再多言,右袖一拂。

    阴气涌现,空中开始响起哀怨的唢呐声。

    接着,一盏红纸八宫灯自夜色里透出来。

    红灯影里,有人来了。

    暗青绣花鞋先落在地上,却连一丝尘都没惊起来。

    一双极白的手,从嫁衣袖中探出,替自己拨了拨贴在面纱上的几缕夜风。

    鬼神萧满。

    陆离没叫她名字,只道:“让他们先不痛吧。”

    萧满红盖头在七情六欲的鬼蜮中一扬,满地的哀乐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

    所过之处,连那鼓声都低了下去。

    陆离背过身去,他在滩中找了块半人高的黑石盘坐下。

    坐下后也不闭眼,只看风把萧满的裙角吹向哪边。

    红嫁衣在无月的滩上走,像有人擎着一支极遥远的红烛,在给整片荒野上灯。

    她走到东边,东边痛声渐收;走到西边,西边蜷着地里的魂们慢慢松开纠紧的指;再往南,往北,鬼蜮越张越开,渐渐把整片狼鼓滩都笼了进去。

    那些不知年月的白骨仍在,可风经过这些魂时,已不能再把它们扯散了。

    阴气、鬼气从萧满足下往四面漫,漫得不声不响,又满盈而出,像在替那些几近崩散的游魂重新注一门气。

    陆离在旁边静静的看着。

    过了许久,风静了。

    萧满退回来,裙上几缕红丝被滩边草尖勾着,又自己松脱。

    陆离起身,朝那重新聚起来的几十条魂魄走去。

    他们伏着,没那么痛苦了。

    一个个像被水慢慢浸透的干苔,有了点旧日人形。

    陆离在他们之间缓步穿行,能听见一两个魂发出满足的哼声。

    他走到那个被剥了皮的游魂近处。

    游魂抬头,还是没有脸,可陆离看见他有了一双“眼”。

    陆离问:“还痛吗?”

    他停了半息,轻轻摇头。

    陆离道:“好。”

    他伸了伸手,指尖浮起一点胭脂香和桃花香的鬼气。

    “……我送你们一个梦。”陆离轻笑一声:“祝你们……有一场好梦。”

    “——痛苦都该过去了,好眠。”

    惑心鬼气从他掌中散出去,轻得像一片一片雪,朝那数十游魂覆去。

    桃香不艳,反有些清苦。

    游魂们怯怯地接了。先是一个,再是两个,许多人形在灰里慢慢坐起。

    萧满在旁又轻轻拨了一下什么,哀乐竟转了调。

    那调子变得暖起来。像有户小院,炭火烧得极低,有人坐在井台边唱戏,唱得左了半音。

    那些游魂就着这调,竟一个接一个进了各自梦里。

    也许有人见着亲人,也许有人吃着半块麦饼,也许有人夜半醒来,发现身边妻子还温着被……

    都是陆离用惑心鬼气替他们搭的。

    那不是真的,可也不尽是假。

    它像一口从极深井底舀上来的凉水,给这些被剥皮抽骨的人,润了润喉咙。

    陆离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现在……做这种事情已经没有阴德。

    好似……这本来就是他的任务一般。

    “真是的,半仙也想要酬劳的啊。”陆离心中抱怨一句,鬼气却一刻没停,继续送去给萧满,维持这个七情六欲的鬼蜮的流转。

    随后,萧满便又朝西去了。

    阴风随她一转,把滩边几缕还没散旧鼓声也卷了。

    然后,陆离慢慢收拢手指,望天。

    星照不进这滩,云悬在极低处,他低声自语:“梦给过了。”

    接着,掌心金光大起,先是一道,后成一方。

    金光本来不亮,像灯前蒙尘。

    但等他单掌立起,那“卍”字映上半空,光便如日下雪,一层层厚起来。

    这与他自己那灰气完全不同的光,是佛光。

    它一开始压过周围阴风与惑气时,陆离的肩也随之一沉。

    他见过真佛,也见过假佛。

    也明白了,佛照的从不该只是近菩萨的人。

    金光起时,哀乐又变了。

    那些刚被哄入梦乡的游魂,一个个从梦境中醒了一下。

    像有谁拍了拍他们,说:该走啦。

    他们便在金光的轮廓里慢慢立起来,茫茫然,又出奇地平静。

    陆离一个一个看过去,他们朝半仙跪拜。有几人唇动,像要说话。

    陆离只道:“不必谢,快去吧,你们也该解脱了。”

    金光如河,从天垂到滩。

    那方土中原本千呼万哭不散的怨,经这光一洗,如黑冰投入初春深水,先裂再化,后来连裂声也没了。

    那些白骨还是白骨,可皮肉剥尽的魂,都不在了。

    风一过,滩上只剩沙沙的响。

    再没有鼓声,也没有“痛”。

    但滩东有块低石旁,还跪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比别的游魂都小,像才十四五。

    他大概从未见过金光,也不知往哪走。

    陆离走过去。那魂抬头,满眼是水,不散也不落。

    陆离蹲下,问他:“往生路上,怕么?”

    那魂不点头,也不摇头。

    只“嗯”了一声。

    陆离安慰说:“跟着灯走,灯不灭,就有人和你一道。”

    他掌心再起一豆佛光,正落在那少年脚边。

    那魂望了陆离一眼,忽然道:“下辈子……我能做狼吗?我父亲说,狼是草原上,最强的东西了!”

    陆离听了,没说话。

    萧满走过来,在她那盏宫灯里轻轻一拨,无数胭脂香随了惑气飘过去,竟真化出几只很小很小的狼影子,围着那少年转。

    那魂见了,便大哭起来。

    “父亲……见不到您收拾山河了!孩儿战死在沙场上,幸好,幸好!我没辜负您的期望……马革裹尸了……”

    “谢谢您……道长。”

    “不用谢,去吧。”陆离轻声说。

    这是不知道那个朝代的兵卒……困在这里不知道多少个寒暑。

    今天,总算是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