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離開的林昭一步步的走出了宮殿,此時的陽光正從雲層中透出來,照在他身上卻感覺不到任何暖意。他的腳步很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回蕩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
身後的大門緩緩合攏,發出沉重的轟響,像是某種宣判。林昭步伐沉穩地朝著前方走去,再沒有回頭看一眼。
殿前的侍衛們站得筆直,目不斜視,但林昭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些許的同情,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梅晚舟被押走的消息想必已經傳遍了整座青木城,所有人都知道,朝堂上敢與余忠抗衡的人,又少了一個。
林昭走下台階,穿過廣場,從側門出了宮城。主街上依舊熱鬧,早市的喧囂撲面而來,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白茫茫的熱氣,賣菜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幾個孩子追逐著從巷口跑過,笑聲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
他站在街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林昭站在街上緩了好一陣,直到一個聲音在身旁響起,他的思緒才被拉了回來。
“林大人,你沒什麼事吧?”
林昭轉過頭看去,原來是劉大人,林昭強擠出了一個微笑“沒事。”
“哎!”劉大人長嘆了一聲說道“梅大人被押進了大牢,這下青木城怕是再沒有人能攔住余忠了。”劉大人壓低聲音說道,他壓低的聲音讓林昭听著都有些困難。
林昭看著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大殿上見到劉大人的情景。那時劉大人被余忠點到名字,顫巍巍起身,膝蓋都快彎到地上去了。那時候林昭心里還有一絲不屑,覺得這人太過懦弱,如今再看,卻只覺得一陣心酸。因為他已經比那些默不作聲的大臣強上數倍。
“劉大人。”林昭的聲音很平靜,但很堅定“梅大人不會一直待在大牢里的,我會想辦法將他救出來的。”
劉大人抬起眼神,看著林昭,他眼神中似乎閃出了一絲光亮,但在片刻就已經熄滅,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又嘆了一口氣,拱了拱手“林大人多多保重,恕老臣以無能為力!”
劉大人說完,便朝著巷子里走去,腳步看上去有些顫顫巍巍一瘸一拐,像是被一塊沉重的巨石壓住似的。
林昭目送著這個佝僂的背影走了好一會,直至消失在人群之中他才收回目光。
他轉身朝城東走去。腳步不急不緩。主街上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巷子越來越窄,越來越靜,兩旁的牆壁上爬滿了青苔,牆角蹲著一只花貓,眯著眼楮看他路過,打了個哈欠,又閉上了眼。
不知不覺他來到了梅晚舟的家。
林昭停下了腳步,目光朝著那扇虛掩的院門里望去,心中一種淒涼感油然而生,他沒有進去,而是想著先去牢房中探望梅大人,要不然見到梅夫人也不知道要交代什麼。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地打開了,林昭的目光立即落在了開啟的院門處,只見梅夫人手中提著一個包裹,走了出來,看到林昭,她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同時擺著手示意林昭過去。
林昭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上前去。
梅夫人將包裹遞到他面前,又比劃了幾個手勢。她的手勢很快,似乎是手語,林昭看不太懂,但包裹里露出的一截衣角讓他明白了,這是給梅晚舟送去的東西。幾件換洗的衣物,還有用油紙包好的食物。
林昭神色有些傷感的說道“您已經知道了……”
梅夫人點了點頭,臉上仍然掛著那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像是秋天里最後一片將落未落的葉子,輕飄飄的,卻讓人心里發酸。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昭的肩膀,仿佛在說讓他不要自責似的。
林昭攥著包裹的手在此刻更加的用力,他的目光也更加的堅定“我一定會將梅大人救出來的,我一定會保證他平安無事的!”
梅夫人听後,眼神仿佛濕潤了起來,但她沒有讓林昭看到,只是深深的鞠了一躬後,便轉身回到了院子。
林昭抱著那個包裹,站在緊閉的院門前,沉默了很久。
包裹不大,卻很沉。里面裝的不僅僅是衣物和食物,還有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牽掛。林昭不知道梅夫人是什麼時候準備好的這些東西,或許是今天梅晚舟出門上朝之前,就已經預感到了事情的不妙。
青木城的大牢坐落在城東外的一片低窪地帶,四周是高高的圍牆,牆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名守衛站崗看守。林昭看著這座監牢,那大門像是虎口一樣威嚴,兩側的守衛筆直的站著,更增添了幾分濃重的威嚴。
林昭走到大牢門前,兩個守衛認出了他,對視了一眼“林大人,您這是來探監的?”
林昭點了點頭“我來探望梅大人,給他送一些東西。”
“好,但是送的東西我們要檢查一下!”門口的守衛恭恭敬敬地說道。
林昭將包裹遞了過去,等待著兩名守衛的檢查。
兩名守衛接過包裹,仔細翻檢了一番。衣物疊得整整齊齊,油紙包著的食物也是尋常的干糧和咸菜,沒有任何違禁之物。他們點了點頭,將包裹重新系好,遞還給林昭。
“沒有問題,林大人,請隨我來。”一名守衛轉身走進了監牢的大門,林昭跟著他走進了一條狹長的甬道,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幾步就插著一支火把,橘紅色的火光在潮濕的空氣里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甬道的盡頭是一排排鐵柵欄隔成的牢房。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霉爛的氣味,雖然每一處都有一個可以通風的窗口,但還是讓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林昭走過一間間牢房,里面或坐或躺著一些蓬頭垢面的人,有的目光呆滯地盯著牆壁,有的听到腳步聲便撲到柵欄邊,伸出枯瘦的手臂,嘴里發出含混不清的哀求。
守衛頭也不回地往前走,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沉悶的回響。林昭攥緊手中的包裹,目光越過守衛的肩膀,急切地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到了!”守衛在最里面的一間牢房前停下。他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挑出一把插進鎖孔,用力擰了兩下,鐵鎖應聲彈開。鐵門被推開,守衛側身讓開一條路“梅大人在里面。林大人有話快說,我在外面候著,但不要太久。”
林昭點了點頭,彎腰鑽進了牢房。
牢房不大,但很干淨,進來之後那一種刺鼻的味道明顯少了很多,一扇鐵窗正對著南方向,能夠讓正午的陽光直射到這間牢房之中,沒有像其它牢房那般潮濕。
梅晚舟坐閉著雙眼在牆角的一堆稻草上,身上的官服已經換下,穿著一件灰白色的粗布囚衣。听到動靜,他緩緩睜開雙眼,看到走過來的是林昭後,他露出了一個微笑說道“你來了。”
“梅夫人讓我帶給您的。換洗衣物,還有吃的。”林昭蹲下身,將包裹放在梅晚舟身旁“您在這里委屈一段時間,我一定會想辦法將你從這里救出去的!”
梅晚舟看著林昭“你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嗎?”
林昭被這個問題問的一愣,今天他有些魂不守舍的,腦袋里確實像是空了一樣,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干什麼“我先救你出去,然後再說其它的事情!”
“這個不急,現在最主要的就是推倒余忠和杜賢對青木城的掌控。”梅晚舟抬起頭,渾濁的眼楮里罕見地透出一絲銳利“你听我說。余忠把我關進來,不是為了那十七石糧食。他是要殺雞儆猴,讓所有人看看,跟他對抗的下場。在神明殿建成之前,他是不會對我下手的,所以我們還有一段時間。”
林昭開口說道“我知道!要不是還不知道神明賜予他們什麼力量,我真想直接用拳頭解決這個事情!”
“你應該改掉這種沖動的性格,做事之前要多想一想。”梅晚舟的語氣加重了幾分“你要記住,余忠不是一個會被一時沖動打倒的人。他能在青木城一手遮天這麼多年,靠的不是蠻力,是算計。你越是沖動,越容易掉進他的陷阱。”
“那現在我應該怎麼做?”林昭詢問道。
梅晚舟想了想,緩緩開口“你先回去,照常做事。不要主動去招惹余忠,但也不要讓他覺得你好欺負。神明殿的興建很快就會開始,到時候余忠會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上面,那或許是你最好的機會。”
“什麼機會?”
梅晚舟的目光微微閃動,像是在斟酌措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壓低聲音說道“余忠要建神明殿,就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力。那些東西從哪里來?從青木城的居民身上來。等他開始征調民夫、征收物資的時候,城里城外自然會有不滿的聲音。你要做的,就是讓那些聲音不要被徹底壓下去。”
“這也和我們之前想要獲取民眾的力量相輔相成。”梅晚舟拍了拍林昭的肩膀“青木城的未來就要靠你了!”
沒等林昭開口,那名守衛走來低三下四地說道“林大人,探監的時間到了,還請速速離開,別為難小的。”
“去吧,接下來一切就靠你了!”梅晚舟目光堅定地看著林昭。
林昭點了點頭,回應了一個堅定的眼神,便離開了監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