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半跪在碎石与尘土之间，臂铠上的红光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像是一头被强行镇压的凶兽，正在不甘地合上眼睛。他的嘴角还挂着血迹，胸口的衣襟被锁链勒出几道深深的痕迹，布料裂开的地方，能看见下面青紫的淤伤。
他没有在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目光像是被定格了似的看着天空的太阳。
周围的民夫见余忠、杜贤和那些监工走后，他们才敢上前去到林昭身边查看他的情况。
“林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昭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的民夫不知什么时候从脚手架上下来的，站在他三步之外，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陶碗，碗里盛着半碗凉水。
他将手中的水颤颤巍巍的递到了林昭面前，似乎心中有着些许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林昭看着众人，强挤出了一个微笑缓缓起身说道“我没事！”说完他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朝着城外走去。
这些民夫看着林昭一步步艰难的向远处走去，没有一个人跟上去，所有人都在远远地观望着，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
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沉重，又带着一种不肯倒下的倔强。臂铠上的红光已经彻底熄灭了，饕餮的纹路缩回到了臂铠之中，像一头被打回巢穴的野兽，只留下一片冰冷的铁色。
林昭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些民夫在看他，也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追上来。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是余忠和杜贤用多年的威压、用牢狱、用鞭子、用笼中鸟一样的剪舌断翅，一点一点渗透进他们骨头里的。
只是他一个人喊一声“你们可以的”还远远不够。
出城的路上，守城的士兵看到他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让开了路。其中一个年轻的士兵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攥着枪杆像是已经知道了城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昭走出城门，走上那条通往村子的土路。暮色已经铺了半边天，远处的山脊被晚霞烧成一道暗红的剪影。路两边的田地里，稻茬子一根根竖着，像是这片土地还没来得及合拢的伤口。
白尤依旧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擎天白玉棍横放在他膝头，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闭着，依旧在那里打坐。黎贪蹲在铁匠铺门口，百无聊赖地用锤子敲着一块废铁。
听到院子门被打开的声音，黎贪率先抬起了头，看到林昭的样子，他立刻跳了起来，惊讶的开口询问“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说话间黎贪百年奔上前去搀扶林昭。
白尤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林昭身上，没有起身，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看了片刻，然后平静地开口“败了？”
“败了。”林昭的回答很干脆，声音沙哑，但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
黎贪将他扶到一旁坐下，同时眼神看着有些心疼的看着他的伤口“这是谁弄的？怎么伤成这样？难道是你一直说的那个余忠和杜贤？”
林昭没有说话，但白尤和黎贪都清楚，不说话就代表默认了。
白尤询问道“这次交手你已经知道他们是什么能力了吧？”
林昭点头“余忠的能力似乎跟文字有关系，像是下达了一个命令似的，而杜贤的是在剑上缠绕铁链，我只看到这么多，就败了下来。”
“他们比屠九要强。”林昭有些垂头丧气的说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要放弃了？”白尤将目光投向林昭询问道。
“放弃？怎么可能放弃！”林昭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的光还在亮着，但却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余忠让我接下来做神明殿的监工。这样也好起码那些村民不会再被像奴隶一样对待了。”林昭自言自语地说着。
白尤将膝上的擎天白玉棍竖在身侧，淡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林昭。那双眼神像是有着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的沉静，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底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头了，你现在答应帮他们监管神明殿的建造，等建成之后他们又会有其它借口让你继续为他们去做别的事情。”
“可是我没有办法……”林昭像是也考虑过这些似的，但最终还是得到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答案。一次次的失败让曾经那个充满热血的少年变得有些丧气，似乎一切都跟他最初的期许背道而驰。
林昭似乎陷入到了深深的自责之中，黎贪的手在他的面前挥了挥才让他缓过神来。
“你怎么了？这次的失败不算什么，他们不是能力者吗？能力者大多都是很难对付的，所以你也不需要太过自责！”黎贪安慰着他。
但林昭根本开心不起来，一次次的失败让他清楚地知道他与能力者之间的差距，上一次是，这一次更是。这跟他在竞技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还是因为自己成长的太慢了！”林昭在心底自语说道。
白尤看着有些一蹶不振的林昭，声音很轻的说道“如果你要放弃，那这座城的未来就彻底完了。只要还有一个人坚持着反抗，即使会失败，未来也会有几十人或者上百人再次奋起，但唯一的一道光要是熄灭了，青木城会陷入一段很长的黑暗之中。”
林昭听着白尤的话，眼神中再次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
“既然我选择留在这里，那我也不会坐视不管的，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会出手相助，绝不会冷眼旁观！”白尤说完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回到了屋里。
“还有我！”黎贪也一同附和着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未经世事的天真。但黎贪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林昭，似乎在等待着一个回答。
白尤给黎贪示意了一个眼神，让他先离开这里，让林昭一个人静一静。黎贪看懂了这个眼神，一溜烟地就跑开了，院子里只留下了林昭一人。
夜色如墨，将整个村子裹得严严实实，院子里只剩下林昭一个人。
桌上的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他没有再去点。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是一层怎么都盖不暖的霜。
林昭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背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他缓缓将双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手在，力气也在，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疼。
他想起梅晚舟在牢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最后你发现无法改变青木城的样子，你就离开这里吧。”原来这句话是对于林昭的警告，是梅晚舟在知道事情的发展后，提醒着这个充满热血的少年。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林昭看着朦胧的月色，发自内心的询问着。
“我不走！我一定能够将这座城变为一片祥和的景象，我一定能让飞鸟从笼子中解放出来！”林昭声音中带着一股执拗的语气，一字一句坚定地说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露水从石桌面上渗出来，打湿了他的袖口。远处的山脊线上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那是天快要亮的征兆。鸡鸣声从村子另一头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这座沉默的村子发出最后的呐喊。
林昭终于站起身。他的腿有些发麻，站起来的瞬间膝盖弯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稳了稳，才慢慢直起腰。他将臂铠重新套上手臂，饕餮的纹路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他的决心。
“走吧……”林昭语气坚定地说道，像是又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要出发了？”林昭要离开时，只见白尤和黎贪也已经整装待发。
林昭看着面前整装待发的两人，一时语塞。黎贪肩上扛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锤子，腰间别着两把新打的刀具，一副要上战场的模样。白尤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擎天白玉棍被他斜挎在背后，白色的棍身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截凝固的月光。
“你们这是……”林昭张了张嘴。
“跟你去青木城啊。”黎贪理所当然地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我们跟你一起对付那个什么余忠和杜贤，总比你一个人要强上百倍吧！”
林昭又将目光转向白尤，白尤依旧是那样冷淡的神情，但看向林昭的眼神格外的坚定，像是无声的信任。
林昭看着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他脸上，露出了一抹藏不住的笑意。他坚定地点了点头，声音也格外的坚定“走吧！”
林昭刚说完，黎贪就已经大步流星地朝院门走去，边走边回头催他“快走快走，再磨蹭天都该晌午了。你不是说要早点去工地吗？”
林昭看着那个瘦小却精神抖擞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他心底升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也许这应该就叫同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