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神明殿在众人一砖一瓦的努力下,有了肉眼可见的进展。
地基之上,正殿的轮廓已经清晰起来。粗大的金丝楠木柱一根根竖起来,但林昭的脸上却充满了愁容,他内心根本不希望这座神明殿建立起来,但又不能让这么多的村民跟他冒险,所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神明殿渐渐垒砌,却没有一丝办法。
在林昭松散宽容的制度下,很多人的积极性也被调动了起来,他们坚信着快点做完这一切就能快点回到各自的家中。
但在这种松散的制度下,让一些本就游手好闲心存侥幸的人开始动起了歪心思。原本那种严苛如同奴隶般的对待还会让他们感到恐惧,从而每天与其他人一同劳作着。
可如今换到了林昭作为监工,这一种轻松和宽容的氛围下,让这些人内心深处的那一种懒惰与漠不关己开始隐隐作祟。
起初只是两三个人趁着林昭转身时躲到木料堆后面打盹,后来渐渐多起来,有的人干半个时辰就借口喝水溜去阴凉处坐着,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再后来,甚至有人直接装病,在宿舍中躺一天,不来工地上。
林昭起初并未在意。他想着这些人被奴役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松快几天,偷个懒歇口气也是人之常情。他没去管那些躲在木料堆后面打盹的人,也没去说那些喝口水就喝上大半个时辰的人。他甚至在心里替他们找好了理由天太热了,活太重了,吃得太少了,歇歇也是应该的。
可有些人根本不会感谢林昭对他们的宽容,反而会将这种宽容作为他们得寸进尺的借口。
几天之后,那些人偷懒便不再是偶尔为之的事。清晨上工,原本该来的人总要迟上半个时辰才三三两两地到,来了也不急着干活,三五成群地蹲在阴凉处聊天,聊够了才慢悠悠地起身。
还有那些人开始装病。今天说腰疼,明天说腿软,后天又说头疼脑热起不来床。负责登记的人来报,说宿舍里躺着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明明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却非要赖在床上哼哼唧唧,说什么也不肯起来。旁人去叫,他便翻个身,拿被子蒙住头,含糊地甩出一句“今天实在没力气,明日再去”。
林昭站在工地中央,看着眼前这幅景象。
他看到了那些真正在干活的人。他们大多是家里有老有小、指望着早点回去的中年和年轻人,汗水把脊背上的衣服打湿了一遍又一遍,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他们不吭声,只是埋头干,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些偷懒的人,眼神里有不满,有无奈,却也不敢多说。
而那些偷奸耍滑的人,反而活得最滋润。他们躲在阴凉处谈天说地,说起各自村子里的趣事,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这座神明殿的工期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有人甚至在工地上支起了赌摊,几个闲汉围在一起掷骰子,吆五喝六的声音传到林昭耳朵里,像针扎一样难受。
林昭也从一开始的理解,渐渐的转变为对那些人愤恨与无奈。他终于有些明白自己的这种方式只对某一些人有用,对本就游手好闲的人起不到一点效果,无法让他们与自己一同团结起来,更别说对付余忠和杜贤他们了。
林昭抬起头看向一根根架起的柱子,脸上写满了忧虑的神情,不由地长叹了一口气。
而在这时一旁传来的争吵的声音,将林昭的思绪从忧思之中拉了回来,他转过头,朝着那边看去,只见是两拨人在打饭的时候发生了争吵,林昭立即快步走去查看。
“你们这几天什么活都没做,为什么能跟我们一起打饭!”其中一人愤怒的呵斥道。
“对啊对啊,粮食本来就不够,你们这帮偷奸耍滑的人就应该挨饿,等什么时候干活了,什么时候再来吃饭!”
那游手好闲的人说道“林大人说过,我们累了可以休息,你们这群人不想休息那挂不得我们,对不对啊!”说话时这人将目光看向身后那些与他一同偷懒的人,像是想要得到一个认同似的。
就在这时林昭从一旁走来,还没有说什么,那名游手好闲的人率先开口说道“林大人来了,我们要林大人给我们主做……”
林昭看着这人的神情,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厌恶感“没工作的人,以后不准吃!”这句话直接怼的那人哑口无言。也让整日劳作的村民得到了一丝安慰。
“这……”那人明显有些不悦,开口说道“不是林大人说我们累了就可以休息的吗?难道你自己说出的话,都不算数?”
林昭的眼神像是要将这人吃掉一般“是累了就可以休息,而不是一直找借口休息,这几天我已经观察你很久了,你一下活都没有干,什么事都没有做!”
“我……我这些天不是染上了风寒嘛,所以才没有做事。”那人似乎还想要狡辩。
但林昭义正言辞地说道“是吗?那现在好了?”
“好了!”那人拍了拍胸脯说道。
“好!”林昭笑了一声说道“既然这样,这几天的事情全由你们这些人来做,让他们休息。而且我会给你们定下要求,如果达不成要求的话,便送你们去余忠那里。”
林昭话音落下,那几个人脸上变得铁青,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周围那些真正干活的村民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露出了解气的神情。有人低声叫好,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还有人把碗往地上一顿,故意发出声响,像是在给那几个偷奸耍滑的人添堵。
“林大人……您这不公平!”那为首的一人涨红了脸,指着林昭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我们是余大人征来的民夫,不是您的奴仆!您凭什么不让我们吃饭?”
“凭这里是工地,凭我现在是监工。”林昭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那人脸上“我给了你三天时间,你一天活没干,一顿饭没少。今天开始,你干活,你吃饭。你不干活,你等着。”
听到这话那些人脸色都变了,像是被吓到了一样,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连连下跪请求着林昭说自己错了这样的话。
为首的那位游手好闲的人也缓缓跪下,但脸上依旧浮现着不服的表情。
林昭看着这些人难免有些心软,最终还是让他们可以打饭,但要等到所有人都打完之后,他们才能去打。
白尤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身旁,开口说道“做的很不错,有点林大人的样子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林昭转过头,看向白尤“粮食已经买好了?够这些天吃的吗?”
“你的问题还真是多啊!”白尤露出了一抹微笑说道“已经准备好了,但现在都放在你家里了,没有带到这来,怕引起什么麻烦。黎贪在看着不会出问题的。”
林昭点了点头,神情上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你现在知道那些监工为什么手中都会拿着鞭子了吗?”白尤看着林昭说道,但他没有等林昭回答,而是自己说出了答案“因为有一些人就是这样,鞭子不抽在他们身上,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疼!”
林昭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梅晚舟曾经跟他说过的话“有些人不怕规矩,只怕比规矩更硬的拳头。”那时候他不太明白,觉得只要有道理、有善意,人心总能焐热。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人眼里藏着的不是悔改,而是下一次钻空子的算计,他终于懂了。
“我不想像他们那样。”林昭低声说“用鞭子让人害怕,不是我要的路。”
“那你要走的路,比别人想的要难。”白尤转过身,那双眼睛平静的看向林昭“但正因为难,才值得走。”
林昭从白尤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坚定,他的脸上也随之露出了一个笑容。
“粮食先放在村里,每天由你或黎贪送来,不要让余忠的人发现。”林昭的声音恢复了有条不紊的沉稳“工地上现有的粮食还能撑几天,我算过,一天两顿稀的,最多五天。到时候我们再发买来的粮食。”
而在余府。
“听说林昭今天和那群民夫发火了?”余忠轻吹了吹热茶说道。
“是的!”一名守卫恭敬地说道“因为林昭的这种管理方式,让一些本就居心叵测的人钻了空子,都在找各种借口逃避劳作。”
“他处理好了吗?”余忠声音低沉的询问道。
守卫将林昭的解决办法一字不差的说了一遍。余忠听后笑着点了点头“原来他通过我在威胁这些人啊,真有意思!”余忠的眼神中露出了些许的笑意“看来林昭这家伙,也不像我曾经想的那般死脑筋,也会利用些其他东西的人。”
余忠说完,抿了一口茶水,将目光看向守卫继续说道“你去继续盯着他们吧,有什么动静都要回来给我汇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