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清净山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是在某个寂静的深夜。
清晨，当李清源从烧着火炕温暖舒适的寝房内推开时，天地已经换了一番全白的模样。
青石院墙的瓦顶上覆盖着一层洁白的雪毯，檐口处垂下一排排晶莹的冰棱。
万物凋零，只有一株新栽的寒梅在料峭寒风中绽放粉白的花瓣，诱人的梅香顺着寒风飘散过来。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李清源喃喃道，然后深吸了一口香气，“师兄真是有才华啊！”
想到这里，他立即跑回去，不断摇晃着裹在棉被中的宁恒，亢奋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
“师兄，师兄，师兄……下雪了！！！”
“臭小子关门啊！！风进来都没暖气了。”宁恒躺在床上睁开眼，满是被打扰美梦的不满。
“师兄别偷懒了，我们还要除雪呢？而且外面可好看了。”李清源稚嫩的声音依旧亢奋。
“好吧！拿你没办法。”
宁恒目光看着趴在火炕旁蜷缩着身子的小花，心中轻叹，这年头猫活的都比人舒服。
用棉衣将身体裹的严严实实，宁恒搓着手，带着李清源走出了房门。
看到眼前的景象后，不由得感慨道德观真是一个好地方。
大雪覆盖彻底覆盖了后院和整片天地，满山的颜色此刻都不见了，漫山遍野只剩下一种颜色，雪白。
远处山林中，那些夏天里浓密得像一面墙的阔叶林，此刻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上面栖着一层薄薄的雪，只有被挂满了蓬松的白雪的松柏上，偶尔才能看到深青的针叶。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宁恒感慨道。
“梨花？哪有梨花，只有梅花啊？”
“清源，不能因为近处的细微，而忽略了远处的宏大，这漫山遍野的树枝上开放的不都是梨花吗？”宁恒笑道。
李清源看向漫山遍野的雪白，眼中瞬间一亮，立即跑回了屋内拿起笔将这句话记了下来。
宁恒有些无奈，这孩子和秦初墨一定有共同话题。
昨夜的雪很大，道德观的石板和石阶被积雪掩埋三尺深，两人的体力有限，所以他们并没有费力铲尽每一寸雪，只是在石板之间开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恰好容一人走过。
主殿内的铜炉中，细香换成了更耐燃的粗香。
淡青色的烟缕在冷空气中凝得缓慢，缓缓上升，缓缓散开，偶尔有风雪从门缝中挤进来，吹得那烟微微抖动了一下，又恢复了笔直。
在主殿内做完早课后，两人便开始清扫通往山下的台阶下的积雪，虽然自从冬日来临后，道德观从没来过香客和过路人。
但据李清源所说，打扫台阶是是清净道人唯一安排的事情，以前是李清源一个人扫，后来宁恒和他一起扫，每天一遍，雷打不动。
宁恒站在观门外，看着那被他挂在树下被雪花覆盖的弓刀，心中无声轻叹。
他知道这双弓刀便是他获得这方世界认可的关键，但有些事情他总想试一试……
“师兄，你似乎每天都会看挂在这里的弓刀，当时你究竟遇到了什么？”李清源不解地问道。
“以后你会懂的。”
清净道人曾回来过一次，告诉他这方世界是太清门人的历劫地。
在李清源十六岁后，他便会下山在这方世界闯荡，经历爱恨情仇，生死离别，直至成为一个合格的太清门传人。
当然也有可能历劫失败，坠入滚滚红尘之中。
其实公孙戈选择传人应该也是这个流程，大概率那个酒鬼恐怕没心思搞这些，所以直接把他拉过来半路出家。
不过他这样完全不符合标准的人，清净道人似乎对他也并没有多大的意见。
“那我真的遇到师兄遇到的事，该怎么办呢？师兄能给我建议吗？”李清源突然问道。
宁恒一愣，虽然还小，但他这位师弟无疑是绝顶聪慧的人物。
他揉了揉小道童的脑袋，“世界瞬息万变，人生从没有正确的答案，不要后悔自己的决定即可。”
“嗯！我会记住的！”李清源笑道。
……
当春雨滋润完大地，整个冬天都灰蒙蒙的山林，在一夜之间被洗出了一层淡淡的新绿。
松柏依然深青，但在春雨的浸润下，那层青比冬日里多了几分油润的生气。
道德观，青石院墙上的藤蔓开始抽出新须，嫩绿色的触手顺着老藤的脉络向四周探索，卷曲的嫩叶在晨露中慢慢舒展。
林间的冷雾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春天特有的湿润水汽，弥漫在空气中，
山阶两侧的野樱最先开花，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远看像一团团朦胧的云霞。
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在石阶上，铺在青石院墙的瓦顶上，铺在檐下那只困倦狸猫的耳朵尖上。
小花抖了抖耳朵，把那片花瓣抖落，翻了个身，继续睡。
檐下的铜铃在春风中发出清亮的声响，院中的两只黑色大缸里，沉睡了一冬的枯荷开始苏醒，水底下冒出尖尖的芽苞，
阳光变得柔和而温暖，洒在小花身上，三花的毛色便透出一种油亮的光泽，它舒展开身体，四只爪子撑开，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道德观，也迎来了新一年的第一位客人。
李清源站在观门下石阶上静静扫着落下的花瓣，虽然始终扫不干净，但他仍然不厌其烦地扫着。
“小观主，好久不见。”张启笑道。
“张大叔，您今年来这么早。”李清源也露出了笑容，然后看向了他身后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我听说你多了一位师兄，怎么没见他和你一起清扫？”
“观内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需要师兄去做。”
这时，张启身后的孩子目光扫过那挂在松树下的弓刀，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猛地将那弓刀扯了下来，
看着那熟悉的物品，王壮那双满是仇恨的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没有错！这是爹的弓刀！！”
他死死攥住弓身和刀柄，身体在微微颤抖，
李清源看到这一幕，心中瞬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祥预感。
张启也上前一步看向了王壮手中的弓刀，目光瞬间一变，随即看向了李清源，“小观主，你从哪得到的这两件东西！？”
“这……”李清源攥紧了手中的扫帚。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说出师兄，但不等他开口解释，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轻响起。
“是我系在那里的，张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