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她走到近处时，李清源便迫不及待的冲进了雨里。
在那把青伞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一头扑进伞下，抱住了那人的腰。
伞微微晃了一下，一道好听的女声从伞下传来，清脆润泽，带着几分责备：“李清源，你又不听话，就不能在屋里等！生病了怎么办！”
李清源从她怀里仰起脸，头发上挂着亮晶晶的雨珠，笑得眉眼弯弯：“嘿嘿，师姐，我可想你了！这次你带什么回来了？”
她一手撑着伞，微微弯下腰，另一只手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李清源湿漉漉的额头：“别想蒙混过去，先进屋再说。”
她将李清源自己伞下拢了拢，然后抬起伞沿。
随着雨幕在她身后如同素绢展开，两人的目光隔着石阶相遇，宁恒看清了来人。
眼前的一个极美的年轻女子，眉如远黛，唇角微微勾起，青丝束成高马尾垂在脑后，冰肌玉骨，亭亭玉立，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截白皙小臂，腕上挂着一串碧色玉珠。
几缕鬓边碎发被山风混合着雨珠拂起，她任凭几缕发丝在脸侧飘着，更显得出尘飘渺，英姿飒爽。
只是站在那里，便能让人不自觉地将目光停驻在她身上。
李清源在她伞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低头瞥了他一眼，没有打断他，却也没有忽视宁恒。
她看了他片刻，那双看向他眼睛彷佛一泓看不见底的静水，
“你就是宁恒吧。”
宁恒微微一顿，抬手行了一礼：“见过师姐。”
她没说什么，只是撑着伞带着李清源走上最后几级石阶，在屋檐下将伞递给了李清源。
“给我去倒茶，我给你带了蜜饯。”
李清源一声欢呼，拿着伞蹿进门里去了，
她站在原地，摇头笑了笑，才转过身来看宁恒。
“宁恒，你太拘束了，我不喜欢外界的那套俗礼。在我看来，你不应该这般无趣才对。”
宁恒一愣，“师姐听说过我吗？”
“我虽然不常呆在东煌，但还是听到过南域脊梁的大名，只是我没有想到三师叔选的人竟然会是你，毕竟你怎么看都不像会和太清相性相合的人。”
“我也没有想到。”宁恒感慨道。
“既来之，则安之，太清没有那么多规矩。”
她走入观内扫视周围熟悉的一切，又侧过身来看他，眸子亮而深邃，嘴角弧度又浮了上来，
“站着做什么？莫不是还要师姐我请你进来？”
李清源的声音从殿内深处传来：“师姐！我泡好茶了！”
“急什么！先把湿衣裳换了。”
“我不冷！”
“我说你冷，你就是冷，臭小子小心挨揍！”
宁恒看着眼前女子的背影，不禁也笑了笑，他原以为抱朴一脉的人既然执掌太清经籍法统，应该是一副端严持重的模样，但他看到似乎并不是这样。
更像一个什么都要管的大姐头。
……
夏日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随着沈听澜带着他们在主殿内拜过祖师，清净山上的天空云开雨霁，夕阳的光芒洒落下来。
整座山被洗得焕然一新，也驱散了酷暑的燥热。
树叶绿得发亮，石阶光洁如新，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过后的清新，混着青草与被打落的树叶的气味。
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雨水洗去积蓄的浮尘，在夏风里发出清凌凌的声响，远远地传开。
石阶缝隙间生出星星点点的白花，细碎地缀在青苔身边，一路延伸向下。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惬意的凉爽。
“天晴了！真好啊！”
李清源跑到殿门前，张开双手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享受的神色，师兄和师姐都在，他真的好开心。
看着周围的美好风景，他不禁吟诵道：“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现在是夏天。”
沈听澜在庭前石阶上坐下来，从掏出几只青皮橘子，抛了一只给李清源。
“嗯，好像是不对！”李清源接过橘子，皱了皱眉。
宁恒这时开口道：“今天傍晚的天气像是秋天。”
“对呀！我没错！”
李清源开心地剥开橘皮，掰下一瓣填进口中，眉眼弯弯：“好甜，师姐真好！”
她自己也剥了一只，坐在石阶上晃着腿，吃着橘肉抬头望向头顶那片被槐叶筛落的夕阳光芒，整个人松散下来。
“山下的桃子还没熟，不然就带些桃子带上来了。下次你们同我一起下山，我认得一户人家的老桃树，很多年都不结果，但每次结的桃子不仅甜的像蜜一样，还可以延年益寿，对身体很有好处。”
听闻此言，宁恒一愣，她不会说的是瑶池的蟠桃吧！
“真的吗？”李清源眼中一亮。
“当然，不过还要等几年。”
她不愿多聊这个话题，而是开口问道：“刚才你说的诗句很有意境，应该还有才对。”
李清源挠了挠头：“其实这是师兄说的诗，只有这两句，我觉得很好听，就记下来了。”
“我也很想知道后面的内容，可是我缠了他好久，但师兄就是不肯告诉我，真是小气鬼！师姐你若是真想知道后续，还是去问师兄比较好。”
“你是觉得我听不见吗？”宁恒无奈道。
李清源即便在他身边大多时候都很成熟，但在沈听澜身边的时候却在尽情展示他孩子气的一面，或许是和他那位失散的姐姐有关……
“可师兄就是很小气啊！什么都只说一半！”
宁恒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地开口：“所谓文章乃天成，妙手偶得之，那并非我所作，只有触景生情的时候，才会偶尔想起一两句。”
“有意思，能给点提示吗？我或许能猜到后续。”沈听澜边剥着橘子，边看向了他。
宁恒着眼前的青袍女子，他知道抱朴一脉皆学识渊博，不由得也好奇她会给出怎样的答案，略微思考了一下便开口道：“明月，松林，泉水，石涧。”
李清源轻轻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想象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的画面。
“给的提示不少嘛！看来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她将一瓣橘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然后笑着将手中剥好的橘子掰下来一瓣给了他。
宁恒一怔，从沈听澜手中接过那只那瓣橘子填进了口中，当那汁液触碰他舌尖的时候，他面色骤然一变。
虽然这青橘看起来很酸，但吃起来更酸……
苦笑了一下，没想到他有一天会被别人用在这种方法坑到，还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而沈听澜并不在意他，她一边轻声吟诵，一边抬起右手，食指凌空一点。
一点金芒在她指尖绽开，随着指尖在虚空中缓缓划过，一道金色的字迹从她指端流淌而出，悬浮在黄昏的空气中。
“明月，松林，泉水，石涧……”
她一边喃喃低语，指尖却在那些字迹之间轻轻拨动，金色的字忽而散乱，忽而凝聚，不断重新排列。
“明月”二字滑向高处，清冷光辉悬于“松”字上方，引出“照”字。
又有清澈“泉”字，围绕着“石”字流下，而“涧”字如一尾银鱼，悄然游到末尾……
那些金字仿佛不再是字，而是一缕缕灵光，自己寻找着位置。
沈听澜的目光穿过那些光芒，看得极远，仿佛望向了这些字背后所藏入的深山秋景。
她忽然轻轻一笑：“有了。”
指尖凝住，一串完整的金色诗句定格在虚空中：“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她轻声补上后两句，偏过头来看向宁恒，眼中漾着一点得意，却偏偏口吻平淡，“是不是这两句？”
宁恒心中巨震，盯着那行诗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李清源踮着脚尖去看空中那排金字：“哇！简直完美！师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他拽着沈听澜的衣角，仰头满眼崇拜。
沈听澜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那些字本就藏在天地间，我不过循着一缕道韵，替它们找到了位置而已。”
言罢，她边将那剩下的半颗橘子掰下一瓣塞进李清源嘴里。
“呸呸！好酸啊！师姐你好坏！！”李清源小脸因为酸涩皱成了一团。
沈听澜淡淡地开口：“如果觉得酸，吐出来就好，没必要咽下去，这就是自然之理。”
“不过喜欢吃酸就另当别论了。”她将最后一瓣橘子丢进了自己嘴里。
宁恒望着她，她身后那排金字正在逐渐淡去，融进霭霭暮色中，晚风拂过松林，送来松香与橘皮交融的清香，沁人心脾。